宴席不設門閘,來者皆為貴客,戲班輪演無休無止,吃飽喝足眾生歡喜,於是他們舉杯高歌歡唱,此乃獻給太陽島戰士克里頓.偉恩的生日慶賀,願獅心鷹翼保佑,請讓這位大人物活到星辰殞落之後。
儘管老克里頓不是英格人,但他確實發跡於英格城,如今克里頓.偉恩已是當地港區居民無比敬重的和事佬了,小至夫妻拌嘴、大至政商協調,無論遇上什麼問題,只到老克里頓的諾輪莊園求助就準沒錯,然而他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既非那身獨特的社交能力、也不是他在三冠之難中救助鄰里的佳話,老克里頓的名聲之所以傳遍整個塔拉尼斯,是因為他喜歡講故事。
老克里頓終其一生都在為別人講故事,有時候他說著傳奇的情報頭子諾克斯的糗事、有時候他暢談著關於太陽島的英雄拉夫提爾顯靈助陣的傳說,老克里頓蒐集了整個國家三大島的奇聞秘史,就連回頭洋另一端的新塔蘭怪談他都有所涉略,但要說老克里頓一生都忘不了的故事,那肯定是他敬愛的長輩分享過的各種異地旅程了。
那個不平凡的男人曾多次出現在老克里頓的話語中,對方曾是個筏木工、也在鐵工廠打拼過、黑街圍事有他的份、走私船上留下過他的血印,那個男人終其一生在底層打滾,結果最後他卻以筆桿寫下了黑夜的輪廓,學者、作家、醫生助理,名流頭銜鑲在了對方宛如青銅雕像般的雄壯體魄上,古怪而瘋狂,那是眾人對他最精準的印象。只是無論那個偉大的男人曾以怎樣的頭銜在社會上溜達,但克里頓永遠記得對方是名成熟又可靠的退伍老兵,發跡前的他還曾與那位長輩曾有過一段令人難忘的大冒險,而這也是克里頓.偉恩少有的、會提到自己的故事之一。
克里頓很喜歡那位長輩寫的小說,因為對方將人心與夢魘描寫得如此深刻,而主人翁每每總會屈服愈那份超乎人類理解的瘋狂之影,因此書評們說那位長輩寫的都是些委靡神志的毒咒,他是反人類主義者,以攫取他人的驚駭為樂,但克里頓看到了那群本該敗給惡意的凡夫俗子們最終撐住了那對軟弱的膝蓋,縱使靈魂與形體被扭曲,他們依然堅定著那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信念,選擇像個人類一樣活著。
然而有一天,那位長居於大陸國家的長輩突然消失了,他就像他寫的小說那般,化為結局了中那個遠去卻又如影隨形的恐懼;那個男人卻沒能如他筆下的人物展現出千錘百鍊的信念,他純粹就是消失了,像一個人被活生生地吞進了焦油坑中,人們只會記得他那骯髒又驚懼的面容,此後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終結於終結。
但如今老克里頓仍在說著那位名叫湯瑪士.史瓦茲的男人留下的故事,他講著,彷彿開口的人正是湯瑪士.史瓦茲本人一樣。
「各位親朋好友,還有我親愛的大美人賈斯敏,」老克里頓坐在舞台中向台下的賓客們還有他的妻子賈斯敏說道,「就如同我前七年所做的那樣,接下來我將用一則故事為今天的宴會作為收尾,而這次的故事同樣是來自湯瑪士.史瓦茲的親身經歷,正巧今夜雨雲密佈,這座老宅邸就像準備駛入風暴中的客船,那麼我不妨就和各位講講關於湯瑪士在他的黃金年代之初所遭逢的海上事故吧。啊,儘管我們的大文豪筆下總是少不了死亡以及比死更加窒息的永恆苦難,但他本人卻是個與死無緣的奇異存在,無論天使、惡魔、妖精或人類所無法描述的存在都奈何不了湯瑪士.史瓦茲,所以在八年後的今天,我相信他仍在某個角落持續那場未完的冒險,他甚至可能就混在各位之中,因為克里頓.偉恩在此,只要故事尚未完結,此處就是世界的中心。
血之境、灰之嶺、大千汪洋星燦蔽月;一對耳、一雙眼,虛實萬象正反難辨。現在,在座的有緣人以及我永遠的大哥湯瑪士,且聽我,太陽島的克里頓.偉恩讓段塵封的過往再現世間吧。」
一席開場落地,隨後眾人便以熱烈的掌聲為老克里頓的故事揭開了序幕。
那是四十年以前發生的事。
回想起當年愛德華.坎貝爾為了替湯瑪士治病而花上了大把銀兩,雖然坎貝爾家的資產雄厚,愛德華又是個遠近馳名的醫生,要燒乾這些家底可不容易,但我們的湯瑪士得的可不是什麼簡單的疾病,那是近乎無可救藥的詛咒,只有最偏門的方法才能替他延命,所以愛德華心裡一急,索性便求助於吃人不吐骨頭的情報販頭子諾克斯。想必大家都知道夜幕諾克斯的名號吧,那傢伙近乎無所不能,只要給足了報酬,就算是天上的星星都能搭個梯任人拿,而湯瑪士急需的解咒祕法正是靠諾克斯的情報與人脈才搞到手的,途中甚至還意外死了幾個人,複雜的善後工作也讓諾克斯頭痛不已,說不定摘星星都沒解除解咒治病來的麻煩。
結果不意外地,這下就算沒能把坎貝爾家的財產給吃穿,最少也是讓愛德華的小診所沒法繼續運作下去了,而且如果他再不想點法子湊出頭期款,那諾克斯就打算把愛德華扔去特彌斯的運河城英布流姆(Imbrium)當密醫,要知道當了密醫就像刺了青,沾上了就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想當然耳,湯瑪士說什麼都不會答應。
於是湯瑪士在康復後沒多久就私下找了諾克斯進行協商,他說自己願意當諾克斯的走狗,只要別讓愛德華墮落,要他這個滿手鮮血的退伍軍人幹啥都無所謂。
「呵,什麼都行?那如果我說我要你的養女......」諾克斯意興闌珊地說著。
湯瑪士厲聲打斷了諾克斯的提案,他低吼著:「你是嫌一個屁眼不夠拉屎對吧?」
湯瑪士總是這麼直來直往,他是個武人,就算在愛德華教導下學會了上流禮節也改不了那比石頭還硬的臭脾氣,若是面對地下社會的人,湯姆士就更不客氣了,但諾克斯當然不可能被這樣唬住,不如說他想看到的就是湯瑪士那股在衣裝下掙扎的獸性,而且要是連耍狠的鬥志都沒有,那諾克斯還不如直接把湯瑪士賣到妓院算了。
無論如何,諾克斯給了一個微笑,隨後他不改神色地繼續說道:「你有能耐幹出任何事,但你不敢,因為愛德華.坎貝爾賜予了你身為人類的品性,此後道德將永遠是你的牢籠......至少在債務關係上是如此。唉呀,真想知道啊,要是坎貝爾醫生聽說自己的摯友因為一時興起而毀了整個錫尼斯西陸最大的情報節點,到時醫生大人會笑著說"幹的好",還是會舉起拐杖朝某條不受教的野狗狠狠砸個五六下呢?」
「......就一句話,把立刻愛德華所有的債務轉移到我身上,由我來替他還債,只要你肯答應,要我趴下來舔你的鞋子都行。」
「哼哼,很好......很好,誠意可真是做足了,那就這麼辦吧。佐理,把契約拿來,在夜幕的見證下,我願意將愛德華.坎貝爾所積欠的債務全數轉移給湯瑪士.史瓦茲承擔,至於還債的方式,我只要求湯瑪士.史瓦茲以僕役的身分聽我差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渡鴉,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叫隨到,不支薪、沒有休假、不提供食宿以外的實質加給、也不接受任何拒絕與推辭,往後視情況而定我可能會縮短或延長你的還債週期,至於業務內容嘛......啊,作為值得紀念的第一項任務,你就先去藍色珊瑚島替我辦點小雜事吧,幫我把我買的貨給帶回來,就這麼簡單。」
湯瑪士知道自己上了賊船,同時他也慶幸諾克斯竟然會這麼輕易地就答應了債務轉移,那個陰柔又陰險的男人或許是以為自己拴住了一條好用的奴隸,但湯瑪士很清楚自己的能辦到什麼事,那怕毀了夜幕情報網也只是信手拈來的小勞動,只是諾克斯要討一份應得的債、湯瑪士讓愛德華過得心安理得,雙方現在可是各取所需,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反而覺得自己賺了,畢竟只是跑個腿、了不起就是在殺個人,這下還能有多困難?更別提湯瑪士老早就想去海洋另一頭看看了,結果首次任務就是去南方島國晃一晃,這下說諾克斯虧大的也不為過。
年輕氣盛啊,實際上湯瑪士在那天之前甚至沒有醒著搭過遠洋船,他對海洋的認識比教宗的內衣褲還少,某些內陸人總是樂觀地以為海洋就是看不見邊的大水池,尤其對是一個才剛重獲新生的垂死之人來講,戰勝命運的他總是會忍不住想去挑戰自己的下一個極限,那麼區區的海上旅程又算得了什麼呢?
然而湯瑪士所搭乘的三桅船索拉號不是什麼商船,那是一艘破爛的走私船,至於他們要去的藍色珊瑚島也不是什麼美麗的南國勝地,位於新塔蘭南端的它只是一座沒海圖被標記的巨大礁岩塊,荒蕪而險峻,正好是個適合給宵小罪犯們進行交易的秘密基地。
而要說湯瑪士最天真的地方,那肯定就是他不懂烏薩梅傑(Ursa Major)航道的惡名。所謂的烏薩梅傑航道一條橫貫回頭洋的水上捷徑,如果運氣好的話,普通船隻從塔拉尼斯的英格港出發後只需花上不到一周時間就能順著季風抵達遠在西岸彼端的新塔蘭,但那條海路的空氣又沉又臭,強勁的風暴總是會毫無預警地吞噬的晴空,波峰落差超過二十尺的巨蟒長浪更是水手們避之唯恐不及的惡夢,想當然耳,在那天之後,無休無止的長浪那順理成章地也成了湯瑪士的惡夢。
對於一位多次遊走在死亡邊緣的人來說,那次的體驗很確實讓湯瑪士對海洋留下了不輸給死亡的惡劣印象,而後來諾克斯知道了湯瑪士不喜歡搭船,所以他就特別喜歡指派些需要搭船的任務給他,無論是去西岸的新塔蘭尋人、到南方的黑暗大陸泰盧思偷東西,抑或跟著皇家研究團一起挑戰橫跨極地海的遠征冒險,諾克斯十分積極地在幫湯瑪士找些海上樂子,而這些慘痛又令人不安經歷最後都成了湯瑪士筆下那些駭人又不賣座的系列故事。
只是藍色珊瑚島不是如此,湯瑪士始終把這件事壓在心裡,等年老之後他再次回憶起關於首次任務的點點滴滴,他只覺得那像是一場夢;綜觀湯瑪士.史瓦茲的奇異人生,藍色珊瑚島只是一場有些古怪的夢境,還記得他當年是為了將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給帶回特彌斯,然而湯瑪士不但不記得寶石或裝著寶石的容器長甚麼樣,就連藍色珊瑚島是否存在都無法確認。
無論如何,時間來到了航行第十四天,索拉號已經順著新塔蘭的雷金半島來到了接近赤道帶的黑珍珠島群區域,接著船隻在懷森島上進行了簡單的補給後就立刻往東北方航行,莫約又過了半天時間,他們就在海平面的邊陲窺見了藍色珊瑚島的幽影。
當晚船長對著湯瑪士說:「我們不會直接上岸,等傍晚的時候會有小船把你送過去。」
「我不是珠寶專家也沒見過賣家的模樣,你們就這麼放心讓我一個人去取貨嗎?」湯瑪士問。
船長面有難色,這似乎是側面肯定了湯瑪士的質疑,但諾克斯不是平白無故才會下令要湯瑪士獨自前往,因為現在他們要拿的東西是名為波洛萊茲(Polarized)之虹的奇異珍品,據說珠寶在易主的當下會招來危及生命的災難,而若是交易者在過程中不幸喪命,珠寶的所有權將會自動遞交鄰近的旁人或順著親族關係順位繼承。
實際上,與其說諾克斯出於喜好才會想去買一顆受詛咒的寶石來受罪,不如說他是受現任物主委託才會前來接手這塊燙手山芋,如今諾克斯已經準備好收容對策了,最後的障礙只在於要讓誰當這個空手接紅炭傻子,正巧他才剛剛眷養了一隻名叫做湯瑪士.史瓦茲的蠢鳥,他的命夠硬也沒家累牽掛,作為迎接災厄的第一防波堤可謂恰當好處。
船長不悅地回答:「那事我不管,我現在只管兩件事,其一是把你送上藍色珊瑚島,其二是把波洛萊茲之虹帶回塔拉尼斯......反正下周我一定得見到諾克斯先生購買的商品跟著接駁船一起回來,懂嗎?」
那時湯瑪士滿腦子只想把差事幹好,完全沒注意到船長話語中的含意,等他終於想通了,人也已經就登上了位於島嶼北側的小漁港了。
有趣的是,藍色珊瑚島的漁港遠比湯瑪士想像中的還要有規模,那些由磚與礁石堆砌的矩形屋舍沿著海岸一路爬上陡峭的岩壁,最終林立的屋群沒入了位於島嶼正中央的巨大崖縫裡,乍看之下漁港並非從由港埠向內延伸,而是反過來從山縫向海潮之地蔓延,此時崖縫裡閃著幾道星點,似乎是看守者們的火把在那閃爍,但除了那幾許火光與黏滯在街口中的腐朽惡臭味外,此處就像空城一樣毫無生息。
不一會兒,負責送湯瑪士上岸的小船緩緩消失在潮音之間,與此同時,賣家孔米塔圖(comitatu)女士與她的隨從們正好從港邊的酒店走了出來,對方一看見湯瑪士的巨大身影便知道他是諾克斯的代理人,湯瑪士也不懷疑孔米塔圖的身分,畢竟這座島也就只有這位賣家會主動找上門了。
孔米塔圖女士是個像布幔一樣輕飄飄的女人,那身暗紅色的衣袍底下掩蓋的是隨時會散去的霧水,她的腳步聲就像刻意踩出來的雜音,尖嘯般的叩擊讓人耳朵發痛,而陪在孔米塔圖女士身的隨從正好相反,他們是扎根於地面的石像,全副武裝的沉重軀體毫不掩飾那份超脫常人的本質。那三個人走路的速度不快,可是實際移動的速度卻遠遠超出了湯瑪士的理解,上一秒他以為孔米塔圖女士離自己還有二十公尺之遠,下一秒她與她的隨從已經來到了兩公尺之外,也許是未解的暈船與港口的夜霧所引發的幻覺、也可能是對方行使了某種魔術詭計,但湯瑪士下意識地不想追究太多,保持無知才是最大的福氣。
「就是您了嗎?」孔米塔圖女士輕柔地問著。
「所以您覺得我是誰?我不過是偶然路過的無名夜禽。」湯瑪士依照上司交辦的指示道出了密語。
「那我就是為您遞上橄欖枝的牧羊人了,親愛的野獸先生。」孔米塔圖女士俯身行禮。
野獸,這個稱呼讓湯瑪士回憶起了很多事。「......叫我渡鴉吧,工作時我都叫這名字,所以,想必您就是孔米塔圖女士囉?」
「今天是。」那個女人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回應。
「那麼,"今天是孔米塔圖"女士,請讓我們早點進入收尾階段吧。」
對方點頭同意,隨後一枚裝著珠寶的雕花銅匣與一壺以蠟密封的黑色小陶罐便在兩人手中互換,一切流程安靜而迅速,像極了演練過千百次的戲曲。按照約定,湯瑪士不得檢視盒中之物,不過孔米塔圖女士倒是立刻檢視了陶罐裡的物品,她以拆封刀熟練地剝除蠟封與栓頭,而後她端著狹小的罐口在鼻頭晃了晃,僅憑那微弱的氣味,孔米塔圖女士便確認了交易品正確無誤。
這時孔米塔圖女士問:「渡鴉大人,您難道不擔心盒子裡的東西是個假貨嗎?也許您應該打開來檢查一下。」
「內容物的真假是您與諾克斯先生的事情,而我只負責完成這筆交易。」
「那你可得小心了,因為波洛萊滋之虹很調皮,它曾為孔米塔圖家族帶來了財富,卻也降下了無盡的災難,光是帶著它行走,都會讓人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實;所有的事情都在一念之間,只要稍有偏折,筆直的路也會變成懸崖,但決定現實與夢境的不是你,而是這枚小匣子的造主......但願這是最後一次了,諾克斯大人比誰都明白該怎麼做,那麼您作為他的信使鳥,理當也有辦法應付吧。再一次。」
那個女人的話語像一根針扎進了湯瑪士的腦袋,她把寶石跟詛咒一起交給了下個主人,就像一年前、十年前、百年前、千年前,這是個陷阱,將命運困於時間潮汐中的惡作劇——湯瑪士意識到了這份詛咒的真面目,但一切已為時已晚,此時裝載詛咒之物的銅匣已經和他的掌心融成了一塊,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暇理會孔米塔圖女士的去向,說不定一開始就沒有孔米塔圖這個人,她只是一個幻影,她的形體是由煙霧與船蛆構成的謊言。
短暫的恐懼讓湯瑪士一度想逃離那座礁岩島。有那麼一瞬間,意識不清的他以為自己能創造出一對足以飛越海洋的翅膀,好在湯瑪士殘存的理智警告著,所謂的本能才是最危險的東西,因為匣中之物會無盡地放延伸思緒的可能性,因此只是想著翅膀手臂就長出了羽毛、欲求離開身體就化成了海水,過去不知道有多少持有者就因此墮落了深淵,然而湯瑪士拒絕讓它繼續耀武揚威。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索拉號的接駁船出現為止。
那是極其漫長且孤獨的七天,湯瑪士曾試著跟港口的居民打交道,可惜那裡沒有半點活人居住的跡象,而與其說那處漁港被廢棄了,不如說從來就沒有什麼漁港存在,他所見到的屋舍只是簍空的岩洞,閃動的火光是星辰的光輝,形似人類的物體是鳥糞堆積出來的汙物,湯瑪士所熟知的文明殘跡都是可笑的幻覺。那個地方——是甚麼都沒有的死亡孤島,好在那段時間他也痛的吃不下任何東西,每天每天,那個可憐人除了從洞窟中找點淡水來喝之外就是睡覺,而每次入睡,他就會看見漁港的盛景隨浪濤升起,海盜與黑幫們在此結夥營私,回頭洋的奇珍異品匯聚於此,又順著風帆而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受銅匣侵蝕的手掌也變得越發畸形,高燒、暈眩、鑿骨之痛,肉體的苦難令湯瑪士難以思考,不過他很明確地理解到,並不是匣子在侵蝕肉體,而是他的肉體在向匣子靠攏,那枚湯瑪士從未開啟過的銅匣意圖將他的軀體收入其中,於是他不經好奇,如果這時候把匣子打開會發生甚麼事,他會看到自己的頭顱出現在絨布鋪墊而成的匣床中嗎?
再一次、再一次,湯瑪士反覆叨念著,再一次、再一次,他已經無法忍受這般折磨了,在鹽風與烈日的催促下,他必須親眼見證所謂的波洛萊滋之虹的真面目——
——不,不行。湯瑪士使勁最後的力氣拒絕了匣子的誘惑,而那正是第七天,他倒在了離港埠區有段距離的岩灘上,當初上岸的深水灣前亮著燈火,此刻有兩艘懾人的大船下錨於彼處,看起來是在黑珍珠群島附近運作的走私船。
湯瑪士是不經想問,惡夢是結束還是才剛要開始?他脫著虛弱的身子上前求助,豈料湯瑪士還沒走到港邊,索拉號的接駁小船已經先發現他的蹤跡。
「渡鴉,你竟然還活著。」船長說道。
湯瑪士病得回不了半句話,他只想要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快把波洛萊滋交給我吧,諾克斯先生已經等得夠久了。」船長一邊說著,一邊以手勢示意要下屬前去取物,而當他們從湯瑪士的衣囊中搜出了銅匣後,船長一行人便頭也不回地逕離去了。
克里頓高舉燭燈為湯瑪士的詭譎歷險做了最後的收尾,他以清晰而堅定的聲音說著:「......他們的小船在朝陽中逐漸遠離,他們的低語在風浪中越發響亮,沒過多久,索拉號帶著波洛萊滋之虹與藍色珊瑚島的殘影一同駛向了回頭洋的深處,此後再也沒人見過它們的蹤跡,如果它們真的存在的話......至於後來湯瑪士是如何逃離那塊孤島、以及諾克斯對於湯瑪士首次任務的評價,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至少我們知道它活了下來,活到了往後的每一個傳奇冒險中。最後,願上帝保佑,請別讓我們誤闖幻夢與現實的邊界。」
語畢,老說書人吹熄了燭火,隨後他在賓客們的掌聲中離開了舞台,接著又走向了位於諾倫莊園深處的觀星塔。
稍晚,賈斯敏帶著一壺茶與一盤糕點來到了老克里頓身旁,她對愛人說著今晚的故事有多麼詭異、又有多麼精彩,其實那位老夫人以前也曾見過湯瑪士,她從來就不懷疑那位魁武的作家曾經歷過多少凡人所無法觸及的冒險,然而克里頓講的驚悚故事實在過於超脫常軌,賈斯敏不禁懷疑那是否只是湯瑪士說著玩的空想情節,也許在史瓦茲家中還能找到那本以波洛萊茲之虹為題的未出版文本呢。
老克里頓並不強求賈斯敏接受那些故事,某種程度上來講,把它當成空想或許才是最好的結果吧。
「親愛的,我想在這多待一會兒。」克里頓輕聲低語。
「我懂,親愛的,但可別熬壞身子了,你今天累了一天,需要早點休息。」賈斯敏回應道。
看著雨點看出神的克里頓沒有回應,賈斯敏也能帶著苦笑先行回房了。
那晚湯瑪士老大就是在這樣的雨夜中消失的嗎?老克里頓想著,思緒也隨之飄盪到了位於特彌斯馬內城中的史瓦茲宅邸,他試圖想像著湯瑪士.史瓦茲的最後一夜發生了什麼事,但克里頓唯一想得起的只有湯瑪士那張專注於寫作的寬大背影。
克里頓,你還記得嗎?有時湯瑪士會如此低聲呢喃,但這次他的低語聲穿透了窗邊的雨點,湯瑪士在說話,就像他從未離開過——一個恍神,克里頓從白日夢中驚醒,同時他注意到賈斯敏留下的托盤上多了個不該存在的東西,那是一枚雕花銅匣,那複雜的幾何花紋既華麗又詭異,乍看之下彷彿是數學家們將紙上的計算公式總合成了一面又一面訴說著宇宙奧秘的圖形。
另外匣子底下還壓了一張紙條,克里頓困惑地將它拿起來反覆研究,等確定筆跡與用詞的特徵後,他才不經意地笑出了聲來。
紙上寫道:臨時起意夜訪英格,吾愛兄弟切莫恐慌。(附註:看在你故事講得不錯的份上,我能替你實現一個願望。)
「喔?願望?但我的願望似乎已經實現了呢,湯瑪士老大......那麼,我明年該講些甚麼才好呢。」克里頓壓低音量呢喃自語。
塔外的暴雨逐漸加劇,厚重的雨幕如瀑布般傾瀉,這夜和湯瑪士消失的那個夜晚相仿,同為夢魘孳生的灰色時刻,不過今天的雨幕已不再有恐懼盤據,它轟鳴著,彷彿在歌頌一位故人的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