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作者:魔像與精靈(The Golem and the Jinni ,2013)/海琳.維克(Helene Wecker)
出版社:馬可孛羅(2014)
相較於一些懸疑作品,奇幻創作雖然經常帶有許多社會隱喻與象徵,但大多數不用太過刁鑽於結構性的問題,盡管近年來奇幻小說一向樂得兼容、或以乾脆以其他類型的主題作為骨架,懸疑、驚悚、偵探、社會寫實、人性情感,實際上奇幻一詞只是一個極度廣泛的大母題,盡管似乎許多人對奇幻的概念往往會被典型給影響,會將魔戒與DnD式的世界架構當作該類型的全部,然而我想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在進入《魔像與精靈》的書評前,我想先討論一下關於奇幻在台灣的地位--其實就是沒有地位,它基本上就是一個冷門領域,縱使在謬思、蓋亞與奇幻基地的努力下,奇幻書叢的書種一向很多元,但來來去去,最受歡迎的果然就是架空式的古歐洲大陸式奇幻,其次是大玩希臘與北歐神話這樣的經典元素。相較之下,非典型就比較式微了,近期內較為知名的作品可能是《迷霧之子》還有史蒂芬金的《黑塔》系列,其餘的零零散散,基本上除了書商推銷的作品外幾乎很難在台灣看見外文奇幻的多元性,更別提國內的閱讀人口之少,奇幻作品多數恐怕也只能仰賴電影風潮或書商的強力推銷才能活得下去,再不然就是得仰賴作者的知名度,所以要討論多元性實在言之過早,其實科幻小說也面臨了同樣困境,但我相信科幻肯定過得比奇幻還要好上許多。無論如何,希望這只是我的個人偏見。
那麼回到本書,前面提到了許多關於國內代理的翻譯奇幻文學之窘境,而《魔像與精靈》則是個幸運兒,這是當代作家海琳.維克的長篇處女作,她以十九世紀末過渡到二十世紀之初的大紐約為舞台,藉此描述著來自猶太教秘術的魔像沙瓦與來自伊斯蘭的精靈阿德瑪之間的故事,當中牽涉了早期美國的移民文化以及較為少見的中東與猶太神話,整題而言是個格局相當廣泛的一本現代奇幻作品。只是我不曉得代理商是怎麼想的,書背的簡介跟內容幾乎文不對題,就像《羊毛記》一樣,所幸它還算的上是一部佳作,內容清新自然。(好吧,其實不真的那麼自然)
本作奇幻部分緊繫在猶太秘術與中東神話,當中的衝突與趣味之處的不只是魔像與精靈這樣的奇特組合,內容娓娓道出當年移民紐約的外鄉人如何適應繁華的紐約生活,關於她所描寫的"小敘利亞"與"猶太區"擁有相當鮮活且拿捏得當的互動,十分容易引起讀者認同。然而,如果對某種大奇幻有期待的讀者可能要失望了,因為維克並不打算對此多作著墨,裡頭的超自然要素只是作為點綴之用,甚至也能說是近似霧裡看花的表現,神話在這個求生存的移民社會中是孤獨的,也許正因如此,貫穿沙瓦與阿德瑪的那份宿命以及宿敵巫師的關係變得極度耀眼。
魔像與精靈(還有墮落為巫師的拉比)也是紐約移民的一份子,這麼想正好回應整本書的社會議題。前面說到孤獨,這也算是維克描寫上值得玩味的一部分,同樣作為新移民的兩位泥女火男雖是超自然生命,但前者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同類、而且她得違抗服從的天性好在人類社會中保有一席之地,後者則是因詛咒而受困於人形之驅、此外他口中的同類未曾存在於這個海洋對岸的國度,於是孤獨的他們終究必須走在一塊,只是保持一貫的愛情戲情節,縱使我們"早知道"莎瓦與阿德瑪的結合是故事的必然結果,而中間的峰迴路轉以致文化、感性、以及人性的曲折都將讓結果更加甜美,然而有些部分就是有拖戲嫌疑。
而且我得嚴正申明,這是本奇幻愛情小說,不寓言、不歷史、同時也不魔幻,實際上也缺乏格局性。好吧,我想你們能說這種孤獨能夠隱喻為一種人際相處的困境,還有文化衝擊之類的玩意兒,可是這也是她最大的問題所在--此作僅僅是隔靴搔癢。
為了更深入討論本書的大局小品之困境,我想我得多做些據透才行了。
談到作者取材猶太秘術與中東神話構成了整個故事的根本,但老實說實在有點太偷懶了。真的,就算不是重點,也不要這麼隨便吧,維克小姐。
關於魔像本身的存在就很簡單,而促使魔像運作的是猶太拉比所保存的危險知識,但作者非常詭異地只將它們簡化成"咒語",實際上只要對魔像有點概念的人都知道魔像(Golem)的動力源是一串字符而非言靈之力,盡管我們可以把它當作是"已將指令灌進魔像中,接下來需要說出啟動碼就行了"--如此這般的新概念,但很遺憾地,既然她取材魔像,那故事中不斷提及的、掌握一切的咒語就是最大的敗筆,這讓一切都顯得非常幼稚。其次她常常只是籠統地講到拉比們藏了很多秘密,而重點就是她只是籠統地講著(還加入了一些美好的想像),可笑的是這些籠統的東西竟成了支持本作反派夏滿之所以有力量的最大證明。
至於中東神話中的精靈就又是另一種詭異的情況,前面提到猶太秘術呈現之空泛,那算是半考據半偽造的方便故事進行之舉,但中東神話這邊則幾乎"虛構了除了名字以外的一切"。我想這大概是作者的浪漫情懷下促成的事情吧,為了跟泥造的莎瓦達成對比關係,她描述的精靈是極度怕水的火焰具象體,當初我以為維克是想導出阿德瑪是歸屬於火的一分子、如此的概念,但維克就是把精靈當作一群由風與火構成的長壽超自然生物,除此之外一無所有,而維克對於相關神話的理解也相當貧乏,實際上,不用說需要對中東文化有多了解的人都感覺的到,她藉由談到的"其他作怪的奇幻生物"那部分顯然只是浪漫且不確定的意象,也就是統稱作妖靈,就像談大法師就一定會導出一個叫做惡魔的玩意兒一樣,我想對於中東神話而言這不太對勁吧?
有時候我真懷疑她之所以沒搞成什麼大亂鬥,其實只是因為她覺得麻煩又不必要,所以只抓了幾個重點出來就開始著手這兩位人物的出生了。
說完了不太重要的奇幻成分後,我對書中的社會與宗教議題也有意見。推動這個主題的是麥可與梅爾拉比這叔侄倆,基本上麥可代表著試圖掙脫猶太教束縛已達宗教大愛的現代人、而梅爾拉比則是傳統猶太教拉比,在本作中談及了很多東西,好比宗教的包容性、移民衝突、移民者的適應生活、社會制度與社會理想之實行與現實面等等,作者拋出了一個很強烈的議題,一個非常宏觀的視角,但或許是受限於愛情小說的本質而變得不上不下,更進一步說,就是半調子,此外麥可還榮登我書中最討厭的人物之一,他太平面、太一廂情願、甚至太過格格不入,因為麥可是局外人,縱使本作的奇幻成分稀少,但其獨特性卻使不知情的人都成了大傻子。
這種狀況屢見不鮮,我真覺得維克只是為了讓故事更長、人物活動舞台更多,才進而想出了這些附屬議題,只是寫到一半才發覺自己搞太大了收不了,所以就不了了之。簡單來講,就是眼高手低,想要在一部愛情小說中放些寫實面的玩意兒卻不知道要怎麼讓這條支線與主線產生共鳴。
此等遺憾亦發生在配角.冰淇淋販薩勒身上。我會提到薩勒,是因為這個人的背景設定十分具有悲劇情,甚至可以說他太過耀眼了,比起故事中任何一個人的歷程都還要完整且刻骨銘心,老實說我認為寫一個薩勒傳可以比莎瓦與阿德瑪的故事更有看頭,然而最後我好像感受到了作者在他身上的挫折感以及不知所措,因此結局也收得很隨便,就像是弄出了一個主角格的配角卻不知道怎麼收尾、只好任其退場,這種狀況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小孩穿大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
作為一個新人,她還有許多不足之處。除了前述的狀況之外,我認為鋪張的設定與描述也是維克的大缺憾(有逼近爵爺系列口袋愛情書的潛力),此外再結合設定之空泛這個毛病,三者綜合在一起實在有點尷尬。
不過另一方面,她有纖細的人物與情節塑造概念,這種感性用於愛情小說恰當好處。劇情鋪陳順暢無礙、對話與互動得當、人物特色鮮明,對於不想要過度思考的人而言,跟著維克一起看這篇移民愛情小說算得上是一種享受。只是就是遺憾太多,此外簡介與內容嚴重不符,我必須嚴重跟各位讀者講明,本書只是個大格局的愛情小品,你們能做好心理準備,觀看上肯定會多些驚喜之處。
※有件事我實在搞不懂,雖然說作者提及自己有蒐集資料,但說真的,我完全感受不出她到底針對1890年的紐約曼哈頓做了什麼考察,因為當中的描述有時候真的太過"20、30年代"了,這種弔詭的狀況甚至讓"馬車"的存在都變得非常詭異。我想這個問題的根本因素就在作者並未真的確實考察並架構了1890年的歷史細節,不過仔細想想,她是個羅曼史性質的作家,也許真實性對她而言不是非常重要吧。
※順帶一提,我沒用台版封面是因為我找不到適當的圖,此外美版的封面設計很不錯,所以就姑且用美版封面當本次書評的圖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