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但願一萬年後的世界不會太黑。")

巫師在夢境中閃過當年他曾說過的話,老實說比起突如其來的回憶片段,巫師更訝異自己竟然在作夢。

他身處的靜滯牢籠並不是冷凍艙,那座刻滿符文的遠古聖物只將固定範圍內的時間流速降至正常時空的千萬分之一,而為了讓人類的精神能夠承受如此劇烈時間延展,巫師在靜滯場生效前已經進行了休眠麻醉,這保證了他能沉浸持續長達二十四小時的深度睡眠中,沒有夢境、沒有掙扎,下次醒來就是一萬年後了,到時巫師便會按照命運的指引前去迎接整個世界的終結。

反過來講,假如現在的他脫離已經了深度睡眠,那就表示醫療儀設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吧。

該死,一萬年就這樣過去了啊。巫師在明晰夢中如此感嘆著,此刻的他正躺在中央公園的草地上,澄澈的藍天與翠綠的樹冠將巫師的思緒帶回到了1999年,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自己是在對誰說話了。

那個人是愛達.伊瓦茲(ingwaz),巫師的親密夥伴。

愛達是位魔法師。和定義上屬於種族的巫師或巫民相比,魔法師實質上是一種學術職稱,巫師可以是魔法師,但魔法師不一定是巫師,這種曖昧的分類自古以來一直就是爭端的導火線,而巫師與愛達的爭吵當然也沒少過,至少用念動力攪拌的鮮奶油算不算一種魔法食品這件事曾讓他們冷戰了半個月以上,直到巫師因為一場事故進了醫院,他們倆才終於又說上了一句話。

這都沒讓你死,你命也太硬了。愛達如是說。

巫師也不得不承認她說得的確有幾分道理,畢竟命硬就是巫師的賣點,但無奈也就是因為命太硬了,那個男人不得不拋下一切踏上那條誰也去不了的不歸路——他必須將『終點』帶至一萬年之後,命運告訴無名的巫師,只有這個方法可以拯救屬於他們的脆弱時空。

("......請留張紙條給我,就當是寄封明信片給自己的前男友吧。")這是巫師在入睡前對愛達說出的最後一句話,他活像是個自戀狂,一逕地把自己當成某人心中至關重要的存在,說到底巫師根本沒有和愛達正式交往,他們倆只是有點來電,然後就是偶爾上個床、一起出去吃吃東西之類的,炮友以上情人未滿。

媽的,我真的好喜歡她。巫師在夢中出聲碎嘴,記憶中的愛達隨著他的悔恨出現在了池塘邊,那就像是昨天的事,對巫師的個人時間而言的確也是不到三天前的小回憶,可是真實時空已經度過了一萬個年頭,那個女人的笑容與淺灰色的雙瞳永遠地消失在了某個角落。

愛達不是死了,她是消失了,她湮滅在時間之流中,就像未曾存在過一樣。

但你早料到了這一天,不是嗎?這是你的選擇。巫師對自己低聲責罵,隨後他揮動了左手將愛達的記憶永遠保存在腦海的某處,那裡有她的笑容、她古怪的舞步、她失敗的蛋捲與成功的熱茶,巫師期盼著,如果醒來的剎那就是末日,那他希望自己能與關於愛達的一切一同消散,彷彿兩人未曾分離。

「好了,現在就讓我看看一萬年後的人類滅絕了沒。」巫師試圖給自己提振點精神,隨後他在樹洞中取出一杯冰拿鐵和一份烤肉三明治,這就當是面對殘酷現實前的最後場一餐,如果能吃出點味道就更棒了,無奈利用記憶創造出的食物僅僅只是一股印象,往好的方面想,最少他還記得冰拿鐵跟烤肉三明治吃起來是怎麼個情況。

此時一隻綠眼睛的黑貓乘著一隻藍眼睛的白色大型犬悄悄來到了巫師身旁,狗兒叫做阿轟、貓兒叫做阿鳴,兩位身為巫師的使魔,理所當然地也跟著主人進行了凍結休眠,只是阿轟不是很喜歡巫師的決定,因為這意味著牠藏起來的點心都要爛光了,至於阿鳴就顯得輕鬆得多,牠只希望一萬年後的地球還有貓薄荷,否則阿鳴打算再睡一萬年。

「無名,我覺得這樣不好。」白狗阿轟說道。

被叫做無名巫師反問:「怎麼個不好法?」

「這不是你的鍋,你應該把這個爛攤子還給那個惹事的蠢蛋才對。」

阿鳴意興闌珊地插嘴說著:「但要不是某人滿足了終結條件,遊戲也不會這麼快就宣告結束吶。」

「那不是主人的錯,夫人。」

「唉呀,隨便啦,現在講這個也晚啦,您不如換個方向思考,老爺遲早會被當局解決掉,那睡個一萬年就當是延命,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可惜了伊瓦茲女士就這樣被留下了,她是個好姑娘,專治老爺這種肌肉腦袋。」

無名不同意肌肉腦袋這種說法,畢竟他對自己的肌肉很滿意,那些可是用時間、毅力與金錢積累出來的寶貝,每天勤練兩小時,凡是用過的都說讚。「......我們甚至沒交往,你懂嗎?」巫師無名發出虛弱的回擊。

「騙自己的話罷了。」

阿轟同意阿鳴的說法。「無名,你們會在情人節打炮。」

無名急著回答:「很多人都會在情人節打炮!不是,現在不是我的問題,是愛達不想,她覺得......開放式關係也沒甚麼不好的,我尊重女士的意見,我不否認自己也同樣享受這種開放式關係。」

阿鳴發出了不屑的鼻息聲。「是的,您說的都對,那麼老爺您還是先祈禱自己在一萬年後還能再找到一個願意和你建立關係的女人吧。話說您們覺得奇異果樹會不會已經絕種了?一萬年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說不定生化魔像已經統治世界了呢!」

阿轟嘀咕著說:「說不定海洋變成了鹽酸池,地球改名叫霍金斯聯合企業營業總部,人們住在小籠子裡一邊看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垃圾娛樂秀一邊吃著用屍體回收製成的高熱量垃圾食品,狗絕種了、貓已經去了火星建立了自己的殖民基地......該死的一萬年,我不喜歡這種超尺度的時間跨度。」

無名說:「公元前七千年的薩滿們使用乙太點燃柴堆,而公元兩千年後的的巫民們依然在使用乙太點燃柴堆。」

「愚蠢的樂觀主義,無名,你不懂那種睡一覺就失去兩千年的錯置感,但我懂。」

「至少現在我們可以一起面對這種困境,老伙伴。」

「好吧,這次我們能一起撐過去,同舟共濟,直至末日。」

「沒錯,直至末日。」

阿鳴瞇起了牠撫媚的眼睛,牠對男孩們的互相勉勵沒興趣。「如果人類被蟲族取代了,我會想辦法把自己變成不用負責生小孩的蟲族女王悠閒度日,您們倆最好也快想想自己要怎麼討生活吧,就算下一秒就是死,那也還得多活一秒,不是嗎?喵嗚。」

語畢,阿鳴便化為了煙霧散去,牠回到無名的靈魂外殼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接著阿轟也離開了,牠快活地奔向公園深處的茵茵綠草,隨後一到轟雷落下,離開夢境的大門將藍天一分為二。

現在時機成熟了,無名只願一萬年後的雞還沒絕種,永劫末日前他還想嘗上一口真正的炸雞。


【『接獲第七號執行令,確認發布者,亞當114世。』】

【『時間流速同步,啟動甦醒程序;分析環境數據,錯誤代碼-零,無法辨識;分析時間座標,錯誤代碼-零,無法辨識;檢查監控系統,錯誤代碼-零,無法辨識;確認空氣瓶庫存與有效容量,40L鋼瓶二十組,完備;萬全防護裝,保存完好;確認安全屋與倉庫狀況,維護狀況良好,無氣體洩漏,確認安全屋氧氣儲備量已消耗0.6%:發電機正常運作,空調裝置穩定運作......』】


機械語音有如雨水般灑在無名的眼瞼上,他知道自己醒了,鎖在他靈魂深處的『終點』也醒了,他們一起抵達了遙遠的未來,這是命中注定的結果。

醫療艙中的藥液迅速地排泄完成,隨後儀錶板上的三枚綠燈為艙中的睡美人送上甦醒的最後一吻——在科學與巫術的雙重呵護之下,無名巍巍顫顫地摘下了呼吸罩,那隻健壯又傷痕累累的手臂訴說著他在入睡前才經歷了一場生死劫,回想起末日野獸肆虐了東岸的鑰匙之城克拉維斯的慘況以及為了鎮壓野獸而付出的代價,巫師無名也不免覺得自己能活著躺進醫療艙這件事實屬奇蹟。看來愛達是對的,他是被詛咒的倒楣鬼,上位存在以無名受難為樂,說不定祂的電腦裡還有一個資料夾收錄剪輯了無名這一輩子裡被揍得血肉模糊的所有片段。

「啊,隨便啦。」無名昏沉沉地喃喃自語著。

此刻他茫然的心靈仍未感受到時間的跨度,畢竟在那間冷冰冰的鋼鐵棺材裡,時間與巫師同在,他們帶著一萬年前的空氣與雜貨一起進入了未來,只要不離開安全屋,巫師可以騙自己說這只是一場惡作劇,也許他甚至睡不到三小時,而愛達與老許就在氣密門外等著看巫師露出一副悔不當初的表情。

無名對著自己的想像笑了笑,接著他嘆了口氣,懸宕的意志便隨著萬年前的呼吸一同消散於空中。

那麼現在呢?無名一邊想著,一邊抓起了擺放在工作檯上的浴巾給自己遮屁股。

這座二十平方公尺的安全屋裡甚麼都有,就是沒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畢竟這裡不是為了居住而打造的地方,有做醫療艙可以當床就行了,其他空間當然是能塞就塞,倉庫房堆滿了糧食與氧氣瓶、安全屋則是架著一組又一組的魔法書、煉金設備與化學分析儀,當初議會的人急急忙忙地替吳明準備了這座永眠神殿,他們只是保證了住在裏頭的倒楣鬼最少可以在缺氧環境活過至少三周,三周之後無名要是沒能在遠未來的地球中找到流放末日的方法,到時所有的時空都要一起說再見,這麼一想無名就連找個躺下的時間都有些奢侈了。

「阿轟......阿轟,外頭現在是怎麼樣?」無名放聲呼喚著。

暫居在陰極射線管螢幕中的阿轟用他的卡通狗臉回應道:「至少沒有掉進瀝青池或某個萬劫不復的深淵就是了。」

「我剛才聽到系統說它沒辦法分析環境數據,外部裝置壞了嗎?」

「很難說,也許是發生時潰了。」

阿轟所言的時潰即是時間的反作用力,依據澎氏時空理論,被靜滯的時間並非消失,而是被轉移至其他等效物質上,但如果轉移失效或轉移失敗,那堆積的時間就會在目標物離開靜滯場後瞬間返還。巫師只希望自己沒那麼倒楣。

然後隨著故障與風化的設備清單不斷增加,無名也不得不信自己就是這麼倒楣了。

「好吧,我想再躺一下,」巫師躺回了醫療艙中,他那雙金褐色的眼眸流露著難以言喻的無奈之情,「阿鳴,你覺得我出去能活多久?」

那隻身形窈窕的黑貓伏案巫師的胸前,牠意興闌珊地回答:「也許一年吧,說不定世界末日了你可能都沒死呢。」

突然間阿轟興奮地大喊:「主人,有好消息!我找到我們的所在座標了!不在水裡也不在斷層底下,這裡是個地上!而且我以鎮尼之名保證,這地方一定超棒,畢竟一萬年前可沒這麼活耀的靈素奔流啊!簡直就像在靈界一樣!」

阿鳴聽聞後不經發出了調皮的笑聲。「呵呵,要是物質界被搞得像靈界一樣混亂,那才真的是要完蛋了呢!你還不如說我們只是迷失在夾縫中,雖然這樣也沒比較好就是了。」

無名思索了一下這種可能性,要是迷失在靈界與物質界之間的夾縫裡,那他們無異於提早被宣判死刑了,因為自然生成的夾縫沒有出口,它是封閉的迴圈、永恆的囚籠,把終點帶這狹縫中可謂適得其所,但對巫師這個活人而言可就不怎麼有趣了。他會活著,然後陷入不斷蒸發縮小的時間輪迴,直到蒲朗克時間瓦解的剎那。

無名叨念著:「該死,你們就不能有點緊張感嗎?我現在被你們搞得好緊張......」

貓兒眨眨眼,身為在場年紀第二大的存在,牠有權對眼前的小男孩露出憐憫之情,但不是現在。「哼,就這樣吧。所以,笨狗,外面能不能出去啦?」

「干擾太多了,在解除庇佑結界前我暫時只能給一些籠統的說明,反正無名你趕快把裝備穿好就是了,打扮得像樣點,這樣遇到原住民的時候才不會顯得失禮。」

兩位使魔鬧哄哄地收拾著安全屋中的殘局,而無名則在吃了幾塊口糧後才渾渾噩噩地跑去把防護裝給穿好,看起來是對出去這件事完全沒興致了。

那套沉甸甸的護具形似裝甲化的特戰服,當年負責研發的雨果博士開玩笑地將這套裝被稱作巫師們的萬聖節騎士裝,一方面他很生氣巫民們對物理世界的褻瀆,另一方面他不很甘心自己竟然有種樂在其中的快感,這彷彿孩子們把玩著黏土的可塑性一般,接觸未知的材料、理解超乎常理的能量流動,這些都是技術研究者可遇不可求的際遇。

無論如何,願雨果博士安息,他成功的證明了咒術的極限轉換與材料力學的潛在危險性,如果沒有天啟賦予他的奇思妙想,今天就不會有這套冠名為『萬全』的傳家寶了。

「那小傢伙是個有天份的人類,」阿鳴站在工作檯前對著無名身上的裝備發出感嘆,「可惜天份也是一種詛咒啊,老爺,因為有天份的人都是貪婪的野獸,他們總以為自己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無名問:「那我算是有天份的人嗎?」

「你只是個自負的小傻瓜,穿著另一位小傻瓜做的衣服。唉呀,我的雨果,還是你那個年代好,沒那麼多心機跟油嘴滑舌,只有一群又傻又認真的小人兒在那歌頌著未來的可能性......哪像後冷戰時代的叛逆份子,成天就想著偷雞摸狗。」

「呦,我們的夫人竟然開始念舊了,看來一萬年對你來說肯定是不小的打擊吧。」

「哈,我是認了自己比鑰匙城的年紀要大一些,怎樣?」

「我是想說您保養得很好。好啦,大夥都準好了嗎?讓我們勇敢地踏上未來吧!」

語畢,無名戴上頭盔與氧氣罩,開啟了蓋格計數器與大氣檢測儀,他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很帥氣,但願未來世界的人懂得這份充滿浪漫感的黑衣騎士風範。

與此同時,白狗阿轟化身為了一根五尺長金屬杖,其古銅色的六角杖身上頭刻寫了密密麻麻的煉金暗號,據說那些是星球的結構生成運算公式,只要有阿轟在手,無名就可以輕易地支配大多數的固態與液態物質,至於氣態部分就不是阿轟擅長的領域了,所以巫師如果想要玩弄一些氣流戲法就得多道正規手續,反正非不得已絕對不要讓阿鳴幫把手,那位優雅的群靈不知分寸,而且收費高昂,無名可不想再為了切塊三明治而損失一公升的血。

阿鳴慵懶地喃喃說道:「現在,我是你永恆的安眠之夜。」

隨後黑貓阿鳴便以黑霧之姿纏在了無名的肩頭,牠化身為光芒無法穿透的披風,正如契約所言,阿鳴將杜絕所有危害靈魂的夢魘。


插入三把認證金鑰、解開除七道封印,拒絕時間的氣密閘門緩緩開起,剎時間門外捎來了萬年後的第一道氣流,熾熱、毒辣、閃耀著紅外線的焦痕,實際上那並非外界的空氣,而是隔離艙本身蓄積的輻射熱正在源源不絕地往安全屋湧入。

時饋已經吞沒了外部空間,靜滯場的解除便是引爆這顆光陰炸彈的最後一個步驟,在那瞬間,原本應該在萬年間溫吞運作的氧化反應壓縮在數秒之內完成,隔離艙就因為這股爆炸性的化學能釋放而燒成了烤箱,如果不是安全屋仍在時差的保護之下,整個安全屋恐怕早就被燻成黑炭了。

「它應該是真空的。」無名盯著投影在頭盔中的數值說道。偵測儀告訴他,眼前的隔離艙至少有攝氏三百度那麼熱。

那座隔離艙本來用於消毒與隔絕外部汙染用的通廊,而就像無名所言的那般,它在未啟動的狀態下應該是真空的,如此一來就算外部空間發生了時饋也不至於引起爆炸性的氧化現象,換言之在無名沉睡的這段時間,那裡很可能已經早一步先因為某種原因而被外界干涉了。

("它曾經是、然後剛才不是、現在又很接近了,")阿轟打趣地說,("我是說,這是一種非常規的狀態,作用在物體上的時饋在那一瞬間把原本不該存在的氧氣全部消耗掉,原本我們預期它不應該存在,畢竟工程師考量過時饋現象帶來的危險性,而現在它又真的不存在了,照就好比喜劇裡經常應用的錯置巧合......")

("誰行行好快讓我們的鎮尼先生安靜點!")阿鳴大聲抱怨著。

無名選擇不加入小倆口的日常拌嘴。他舉起金屬杖向下一揮,躁動的熱能便向著杖端匯聚,不消半秒,燻黑的烤爐就冷卻成了冰庫,而與之低溫相對的是懸浮於杖端的微型太陽,不安分的它亟欲重獲自由,於圓弧上躁動的電漿體正是那道封存的熱能即將擺脫乙太束縛的預兆。

("還有三十秒,")阿轟禮貌性地提醒,("主人你不是通靈巫師,所以請盡快把這東西處理掉吧。")

無名不高興地回嘴道:「講的好像我會羨慕那群瘋子一樣。」

("十、九、八......")

「好啦好啦,我在弄了!」

語畢,無名便以手勢劃出了一道向量路徑,路線直指正前方那道被融封的金屬大門,瀕臨臨界的微型太陽就在傾刻間化為長矛飛濺而出。

炸開那道熔融的門扉前,無名有預想過幾個情境。

一、最好的情況:外面是一片無人荒野,這樣無名就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可以思考生命的意義了。

二、普通的情況:外面是一個活躍的靈界過渡地帶,通常無名不太喜歡跟靈界生物溝通,因為那群鬼玩意兒九成都是瘋的,可是如果能找到那一成心情不錯又有理性的群靈,他或許就能更快理解現況。

三、有點不妙的情況:有一群非人高智慧生物守在附近,不預設是人類是因為無名覺得人類活不過五千年這個檻,無論如何,如果有高智慧生物在附近的話,他就得多花點工夫去阻止對方刺探他的秘密基地,而且要是弄不好的話,無名說不定就要變成某個族群的公敵了,但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他不算太孤單。

令人不意外的是現實終究是超乎了他的想像。

伴隨一陣轟鳴與黑煙,巨大的爆破炸飛厚重的金屬門扉,接著壓差又將一度噴湧的煙霧吞回了艙內,略帶腐臭的新鮮空氣沖散了光陰之影,帶著舊聞而來的無名踩著沉穩的步伐爬出自己長眠的棺材,此時印入眼簾的是一圈又一圈的蠟燭環陣與一群穿著黑色麻布儀式長袍的邪教怪胎。

雙方的初次見面有些尷尬,至少對無名來說是挺尷尬的,因為他很快就注意到自己剛才炸飛的艙門正好不偏不倚地將兩個倒楣蛋給壓成肉餅,現在他正在思考要不要先為這件事道歉,假如說雙方還有共通語言的話,無名肯定會連說十個對不起。

儀式成功了。領導儀式的人似乎正喃喃著這句話,底下其越發龐雜的聲音伴隨著敬畏與恐懼,只是那些聽起來都不像是語言,而是一堆滴答響的數據機。

("噢,他說的是通用語!")阿鳴故作訝異地向無名傳達出了這段念話,其實她只是把翻譯機解讀出的數據又複誦了一次,事實證明研究院的人高估了翻譯機的重要性。

這下事情就簡單多了。無名想著。他清了清喉嚨,道歉的關鍵字蓄勢待發。「聽著,關於你們的成員的遭遇,這不是我的錯。」

「無名,說好的道歉呢!」阿轟不敢置信地喊道。他並沒有用念話,而是透過介質共振與一點點的心靈投影能力將自己的失望傳達了出來。

「這很明顯不是我的錯吧!在那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門外有人在開派對?倒是你怎麼沒告訴我外面有人?你不是土地神的子嗣嗎!」

「你.....你又沒要求我進行偵查,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啦!」

黑甲勇士與他的棍子的爭吵讓底下的人群越發躁動,不過帶頭的人只用一個手勢就結束了信徒們的不安,這份寧靜同時也硬生生地打斷了那對主僕的爭論。

開口的人是位女性,她用平穩的語氣向無名說道:「請別擔心,巫術之主,他們的記憶體沒有受損,只是還得找一下有沒有庫存零件就是了。」

記憶體,也就是說那兩個人甚至不是人類。無名想著。「你們是機器人?人工智慧?現在是公元11999年嗎?我是說,如果現在還有公元這個單位的話,它推算出來是不是11999年?」

這個問題讓領導者有點不知所措,無名看不見她兜帽下的表情,但無名覺得對方肯定很心虛。「......我尊敬的巫術之主啊,請幫助我們吧!」

她選擇了忽視這個問題。

("阿轟,你現在能進行時空軸定位嗎?")無名以念話對著使魔問道。

("當然,小意思。")阿轟回答。

阿鳴搶在阿轟說出答案前先給了個直覺數字,她說:("八千年。不,我猜八千五百年,聽貓咪的話準沒錯。")

無名跟著猜道:("我猜是一萬八千年,我們整整睡過了兩倍長的人類文明史。")

不一會兒,答案揭曉了,阿轟自信滿滿地向兩位夥伴宣布:("......嗯嗯嗯,有結果了,概略上而言——是一千四百八十四年加減四。")

「「什麼?」」剎那間,無名與阿鳴的吼聲響徹了整片黑暗,那份彷彿被烙鐵貫穿胸膛的驚駭情緒混合著暴漲的乙太、靈素與不可言的力量,三者無意識間掀起了一陣足以掀翻車輛的強烈氣旋。

無名不可置信地接著說:「你他媽的說我只睡了一千四百年!?」

「還要加八十四後再備註加減四。」阿轟細心地提醒,他有點開心自己沒睡超過兩千年。

只是阿鳴可不像阿轟那樣愜意了,畢竟她很清楚提早醒來意味著什麼是,而關於這點又得談到『終點』的一種本質:終結與因果共時性。

首先,對『終點』來說,時間是一條可以任意平移的路徑,然而它的產生意味著時空的終結,在它之後沒有時間與空間的存在,可以說自『終點』誕生的那一刻起,整個宇宙就注定要消滅了;其次,『終點』是一種因果共時性現象,它將以現在時間軸為中心向過去時間軸進行抹除,而當年新塔蘭議會與新塔蘭異端研究院之所以決定讓無名睡一萬年不是只是因為一萬年後"可能"存在著解除『終點』的方法,更重要的原因是整個靜滯力場的封鎖極限只有一萬年,一萬年後要嘛是無名找到了命中注定的解答,要嘛就是這一萬年間議會與研究院的繼承者研發出了解除終點的技術,如果都啥沒有,那就是大家一起說再見,沒有先來後到的差異。

「哈,好,我們冷靜點,」阿鳴不安地喘了一聲,「這也是因果的一環,不管怎麼樣,終點的開端都依老爺的主觀時間軸而定,既然它還沒醒,那表示我們還有時間......生化魔像們,你們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過?」

領導者在強風中挺直了身子,被颶風掀開的兜帽之下是一張僅做了半份仿生外殼的單眼機械頭顱。「請原諒我們的無理,風嘯夫人,但我們有必須喚醒巫術之主的理由。」

阿轟聽到了阿鳴有了個新外號,自己也忍不住興奮了起來。他問道:「噢噢,那我呢,你們都叫我什麼?」

領導者回答:「豐饒使徒。」

「該死,這玩意兒我聽過了,活得久真是一點好事都沒有。」

無名嘆了口氣,他曉得現在靜滯力場已經完全瓦解了,他就算再怎麼急也沒用,而就像阿鳴說的那般,這都是因果的一環,既然這群不知算人類還是算機器的族群有辦法解開靜滯力場,那表示他必然會在這個時間點甦醒。

停下。無名念想著,堂中的氣旋隨即歸於了無有,這陣強風將信徒們吹得東倒西歪,也把它們的真面目給展現個清楚了,就如同領導者擁有半顆機械腦袋,下頭那些信徒大半也都是機械人,它們聚集在石棺前成功舉行了解封儀式,這側面證明了它們本身具備近似靈魂的靈太複合構造體。

或許這就是阿轟提到的"像在靈界一樣",有某種超規模的靈災現象導致了無機物活了起來,進而造就了今天這樣的局面,又或者是人類成功製造出了靈魂,無名不曉得哪種狀況比較褻瀆,反正人類肯定都死定了。

「好吧,」無名思索良久後決定採用比較緩和的方式處理問題,「我理智上很清楚,你們可能遭遇了一件......大事,大到你們不得不求助於一個被層層封禁令把關看守的異物的協助,但你們就沒想過我可能是個新的災難嗎?」

領導者不安地回應了無名的提問:「我們是參照終點站規約執行解封程序的,裡頭面並沒有提到......封禁的事情,資料上只說了您是一位法力高強的黎明時代英雄。」

「......終點站規約又是什麼鬼玩意兒,我看起來像是公車司機嗎?還有現場這是怎麼回事,我不記得解封儀式需要一卡車的蠟燭跟......那是一坨內臟......嗎?」

「這是記載於《小鑰匙抄本》中的重要步驟,任何上古儀式都必須採用足量的脂肪蠟燭跟活體組織做為執行緒,無一例外。」

「我生活的年代已經有網路跟手機了,而且靜滯力場生成器採用的是乙太潮汐系統,不是高位借力系統。」

「噢,網路,那很好。」領導者略顯訝異,那是真的訝異,並且帶有文明優勢者特有的冒犯感。

「算了,速戰速決吧。所以你們想幹嘛?反正不管想幹嘛,之後你們都得想辦法幫我修好石棺跟靜滯力場。」

「當然,一定的!我們一定會用盡一切資源來讓巫術之主重回聖殿!現在請您先跟著我......」

——轟聲響起,延綿的震盪打斷了領導者的話語,那節奏性的搖晃猶如巨人漫步,可以想像它足以夷平高樓的體積正向著石棺所在之地緩緩邁進,只是除了無名之外,在場沒有任何人對此感到訝異。

想必那就是問題了,就算不是問題主因,最少也是跟主因有關災難吧。無名在心中如此結論著。

在威脅逼近之餘,領導者對著下方的信徒們發出了一段難以辨識的複合音韻,眾人聽聞後紛紛回以同樣形式的音韻作為答覆,那場不知名的合奏讓無名想起了辦公室的影印機與電話同時發瘋的情況,看來這才是那群機械造物真正的語言,使用通用語只是為了迎合他這位來自千前年的老人家罷了。

這場短暫的會議只持續了三秒,隨後機器人們便井然有序地向著後方的大門快步離去,無名也是這時才注意到石棺區正被一座由混凝土方塊所堆砌而成的大房間給包裹著,石棺的本體則鑲在石塊中,看起來就像從裡頭長出來的一樣。

("阿鳴,你有辦法翻譯他們的語言嗎?")無名偷偷以念話詢問。

阿鳴在他腦海中回道:("那些是我沒見過的加密訊息,沒有金鑰或足夠的記錄的話幾乎不可能翻譯。")

「巫術之主,您現在有餘力行動嗎?」領導者說,「巨靈就在附近,我們必須離開了。」

說罷,那位領導者便領著無名往牆邊而去,她一邊走著、一邊發出加密訊號,接獲訊號的巨石之牆隨即展開了一面微弱的網格藍光,那些石頭是由某種機械或咒術構成的物體,網格閃光則是構造物產生形變的徵兆,時過半餉,沉重的牆體簍空出了一條極為深長的隧道,由巨石構成的隧道平滑而晦暗,不知盡頭將通往何方。

領導者的移動速度很快,實際上她並不是在奔跑,而是藉由安裝在足部的斥力結構進行滑行,為此無名不得不耍點小技巧才能無憂無慮地跟在後頭。他利用阿轟支配無機物的權限給自己當場造了個長矩形的磁浮石板,接著只要一個簡單的念動術,沒幾下功夫無名就乘著石板追上了領導者。

那傢伙肯定是知道我能這麼做才會這麼不留情面的吧。無名想著。「嘿,我該怎麼稱呼你。」

領導者回答:「A2智慧決策型-0079號愛麗莎。」

「很棒的名字,愛麗莎。」

「謝謝您的讚美,巫術之主。」

「你能叫我無名。我不是開玩笑,反正箇中原由你們應該也曉得吧。」

「是的,終點站規約有說明您早在成為載體前就已經獻祭了自己的真名。那是非常魯莽的行為。」

這說話語氣也跟愛達太像了。無名不滿地思索著,阿鳴與阿轟也有志一同。「所以,我猜巨靈......那是某種靈災?」

「廣義上來講,是的。」

阿鳴對著無名的腦子提醒:("不要主動提出選項,小心對方會繞過真相。想想那些人工智能主題的電影,機器人不會說謊,但他們可以誤導你去相信某些自己想相信的事。")

阿鳴說的有幾分道理。無名想著,他決定再看到更多情報前就先不提關鍵問題了,同時他用金屬棒在這座狹小的正矩形高速通道上輕輕敲了兩下,金屬在加速度的作用下發出了微弱的火花,而留在牆上的刮痕則將撞擊的震波以圖像的方式回傳給了阿轟。

("這是一座很巨大的石造建築物群,")阿轟的卡通形象出現在了無名的頭盔顯示器上,他一邊用念話說明,一邊將空間立體結構模擬圖在顯示器中,("它是由高密度靈素與無機物打造的完美構造體......啊,我懂了,這就是答案,不是夾縫、不是靈界,這是個人為創造的灰色地帶、將靈界與物質界疊合熔接而成的靈薄域,難怪靈素奔流會這麼活躍。")

螢幕上展現了一座結構方正但配置凌亂的石柱碉堡群,以紅點標示在中間的就是石棺所在的位置,現在愛麗莎正帶著無名位於東邊的巨大石塔而去,另一方面,阿轟的聲震圖也捕捉到了在西方位置有不明某種巨物正在侵蝕堡壘的結構。

("喚醒我的似乎不是巫界陣營。")無名得到了這樣的結論,說到底巫師跟魔法師的靈魂構造根本不適合接觸高密度靈素,待在這會把那群乙太親合者給逼瘋的。

阿鳴頗富興致地說道:("嗯哼,過了一千年,靈媒也動起巫界蠢祕寶的歪腦筋啦?啊,我還記得靈媒有多討厭巫民那些自以為是的控制理論,當然我也覺得巫民的控制理論很蠢,畢竟就是控制一詞讓我可愛的老爺成了末日炸彈的宿主,可真是謝謝偉大的新塔蘭巫界議會囉。")

阿轟發出小小的不滿,他的卡通狗圖像做出了不屑一顧的坐姿。("論爛攤子的數量,靈媒搞出的事情可沒比巫民要少。")

這段話帶有一點私怨意味,事情還牽涉到了阿轟為何會經歷長達兩千年的深度休眠,無論如何,總歸一句話,就是阿轟不喜歡自作聰明的靈媒。

過了莫約五分鐘的快速移動,愛麗莎將無名帶到了巨塔中央,她絲毫沒考慮過無名是否能跟上腳步,那名機械人在天井處原地升起、貫穿天際。後到了無名沒有立刻跟上,因為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座塔的存在意義遠遠超出了自己的理解,連帶讓他懷疑起愛麗莎陣營的來歷。

冷冽的豎光打亮了圍繞方井的四面迴廊,各層廊道井然有序地往外鋪展,裡頭有的不是機能房間,而是一具具擺放屍骸的豎棺。

「我的地母媽媽,」阿轟感嘆地發出了聲音,「這是個超級陵寢,很賽博龐克的那種。」

無名喃喃地分析著:「他們可能是被造來守墓的......守墓機器人?可是那些機器的解封手段有點太不機器人了,該怎麼說呢,太過......有人味?」

阿鳴說:「如果我能接觸對方,我就能知道他們到底算不算一種人類。」

阿轟根據剛才成像的地圖和現場觀察進行分析,他說:「這地方受到了嚴密的保護,我猜這就是那位小姐把我們扔在這的原因吧。很安全,很適合讓主人避個風頭。」

這話才剛說完,地上又起了揚起了一波巨震,看來安全這個詞對現在的處境而言未必管用。

無名說:「真遺憾,我可能不是為了安全才被叫醒的,我們上去吧。」

巫師甩動六角棍杖,花舞的軌跡為他製造出了一道引力軌道,巫師想要上去,他腳下的石板便帶著他沿著井壁一飛衝天。

飛行,那是個有難度的魔法,其難的地方取決於你是採用何種形式定義懸浮行為,例如氣態媒介、磁浮斥力、純念動或比較經典的反現象輔助器,後者廣泛而言指的就是老故事常提到的飛行毯或掃帚,至於無名用的屬於非正規中的正規方案,即是改變引力向量與其強弱。

可惜定義重力顯然已經超越乙太粒子的運作模式了,那涉及了靈素運作與各種靈群、靈媒或通靈巫師才會接觸到的反現象,所以它被叫做非正規,不過又因為重力操作被視為飛行的終極型態,因此它又有了正規的殊榮。

重力飛行的優點在於它的可控制性,無名藉由阿轟之力調整了地球與自身之間的引力規模,之後輔以念動或空氣動力就能達成最省力的固定高度飛行,缺點這招是不能飛太高,否則就可能會引力過度削減而被離心力甩出大氣層,好在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那就是不要飛太高。

("無名,這座石塔的終點至少有七百公尺那麼高!而且它的盡頭沒有天花板!")阿轟對著無名的心靈大喊,("我們必須在五百公尺的地方就停下來,不然會失重的!一醒來就得上太空,我老人家經不起這麼大的刺激啊!")

無名回答:("但我不覺得我們有時間再爬兩百公尺!")

阿鳴無可奈何地說:("唉......好,我幫忙就是了,好歹我的披風也算是反現象的一種形式......當然還得加工一下,像是吹點風什麼的吧啦吧啦。")

阿轟對阿鳴的大方感到些許訝異,要知道那可是把勞動從生涯規畫中給移除的女王大人,她願意親駕出巡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噢,謝謝你的幫助,夫人,雖然這樣可能還是會慢一點......")

("夠了,我讓你見識什麼叫快。把引力強度調回至50%以上,現在,立刻。")

("我們離五百還有......")

("別讓我講第二次。")

說時遲那時慢,在阿轟還原引力的剎那,他們所在的高度便颳起了一陣風暴,風暴的氣旋並未因井的形狀而紊亂,反而是四個堵在邊角的小氣旋成為中央主風暴的能量齒輪。

「風嘯女士說要飛,」阿鳴一邊操弄著披風將無名送到風暴中心,一邊自豪地說著,「你就得飛的比新塔蘭聯合航空還高。」

無名深感大事不妙,因為環境分析儀說明他身邊的氣壓正在急速下降,同時塔底生成了一個規模堪比五級颶風的能量源。「等等,冷靜!美女,冷靜點!」

阿轟輔以學者特有的禮貌陳述句,這代表他急了。「我同意主人的意見,身為大地子嗣的我堅決反對這種粗暴的垂直運動。」

阿鳴對兩位男士回應是將暴風噴流的預備推進速度從時速兩百公里降為時速一百九十公里,她知道這點加速度對身穿『萬全』無名以及根本沒有實體的阿轟來講絕對綽綽有餘。

鼓譟的螺旋聽從黑夜號令,陣陣凝霧化為登天之梯,優雅、危險、無聲無息,匯聚於此的風暴沒有讓它們的力量漫溢至天井之外,清晰可見的壓縮空氣在爆發的瞬間形成三圈宛如玻璃製品的圓環,時過半饗,被鎖定在環中的子彈便衝上了天際。

無名甚至還沒來得及喊出"太快了"這三個字,時過三秒,他幾乎和愛麗莎同一時間,其速度之快,連愛麗莎都有點詫異。重點是他們並沒有停在頂層,引力數值只有常規70%的無名就這麼乘著噴流直挺挺地衝入了天際,其速度之快,令空氣都留下了一絲殘跡。

最後,名為無名的子彈穿透的雲層,速度在阿鳴的警覺下緩了下來,奔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悠然自得的強風,小小的上升渦流將無名托於雲層之上,時過半餉,盔甲中的一絲冷汗與顫抖的喘息終於讓無名在極端氣壓的淫威下找到了抱怨的時機。

「飛過頭了啊!我的灰燼老祖宗!」他大喊著。

阿鳴想了想,她坦承是有點氣頭上。("小意外,我的問題,我道歉,但沒事的,就算是半神也會犯錯,所以不要太神經質了,好嗎?")

由於離地太遠,阿轟表現得非常不舒服,他從來沒克服過墜空恐懼過,自從1990年發生的意外後他對宇宙跟天空就一直沒太多好感。("放我下去,我要下去。快讓我下去,我要回到地面。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啊,這下可好,阿轟當機了!堅強點,硬漢,你可是我的鎮尼老爸啊!」

("......嚴格意義上來講,你已經能當我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以下省略曾孫了,不過不要緊,反正我們死定了,請原諒我這個不中用的老古董沒能給你帶來快樂的童年......")

阿鳴怒斥著:("我只是達成了你們的要求!你們太嚴苛了!")

為了阿轟的精神狀態好,他一把手便將作為阿轟現世實體的六角仗往地面扔去,而這也意味著現在無名現在只能依賴阿鳴進行支援。

自知理虧的阿鳴不經意地悶哼了一聲,隨即就以卡通貓的形象暫時入住了『萬全』的主機中。

("開心了吧,我現在是隻愚蠢的2D電子貓。")阿鳴說。

「這可是新鮮事呢。」無名打趣地說。他大口呼吸了一輪,就當這場小意外在勘查地形,逆來順受不是無名的座右銘,但一逕的對著不順心的事情發脾氣可就一點硬漢風度都沒有了。

平其實常都是阿轟負責前線作戰跟外部支援,阿鳴則負責後勤部署以及內部庇護,倒不是說阿鳴沒有上戰場的能力,單純只是她不想,她身為人類文明的靈感女神、備受萬物寵愛的高次元意識體,她有什麼道理去幹那些可能會讓自己流汗的事?但不得不說阿鳴的小任性對無名而言不管用,要是她忍心放無名去死,那當初阿鳴就不會同意成為這個小傻瓜的靈魂守衛了。

("噁,熟悉的粗暴與花枝招展,")阿鳴對著雨果的得意之作如此評論,("但你對複合材料的應用還是這麼的獨具慧眼啊,我的雨果。")

「懷古的事情先緩緩吧,總之現在我們在相對座標約為5510公尺的位置,氣壓降至289kPa,假如一千年後大氣狀況跟一千年前差不多,附近又沒有氣壓團,那推算出來......」

("推算出來已經超過6000海拔公尺了,親愛的,這裡的層積雲當厚實呢。")

強風與反現象浮力穩住了無名的高度,他環伺著腳下紊亂的灰色雲毯,幻變得雲丘似乎正被某種巨大的氣流牽引著,無名幾乎能感覺到它們蠕動的鼓譟聲,時不時閃爍的雷光中參雜著不自然的紅色光輝。

「那看起來很不正常,阿鳴,你覺得是啥蓋住了我們的老棺材?」

無名背後的影之披風宛如煙霧般隨著上升氣流而延展,最終消溶於慘澹的蒼穹彼端,阿鳴利用披風做媒介試探著這片不潔的空域裡究竟藏著些什麼秘密,很快地她就有了答案。

("是奈米機械雲,老爺,它們控制住了這片層雲。")

緻密的層雲順著氣流由地磁方向由東向西流動,它的色澤深色濃厚的相當不真實,或許是因為天空過於晴朗,反倒襯托出這片人造氣候的彆扭。

受萬全庇護的無名深深喘了一會兒,而後他壯大了膽,翻過身子仰望便是正對那片無邊無際的蒼穹,當下時間即將來到正午,越發強烈的陽光給深邃的藍空刷上了一層慘淡而勻稱的白幕,儘管只是一千年,那段漫長的光陰也足以將無名的詭計風化殆盡,這時他再次想起了愛達,想起那個女人說過的話。

天空無論到哪都一樣呢。

頭盔上的黑色濾鏡倒映著那片永恆的天空,風化千年的思緒濃縮成了一個無力的、脆弱的沉默。

然後那名巫師開始向下墜落。

("老爺,我們會陪著你的,無論是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是時間的盡頭。")阿鳴將她的溫柔傳進了主人的靈魂深處。

無名伸長了手試圖勾住遠去的藍天,直到奈米雲層再次將他吞入黑暗中,這時愛麗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接上了萬全防護服的通訊設備。

「——巫術之主——我們回收——您的使魔——」機器人說道。

「謝了,女士,我一會就過去拿。」無名回答。

「——請——協助我們——離開——時間早就已經——」

突破層雲後,無名乘著氣流俯衝而下,那座形似亂石堆的堡壘隨之映入眼簾。一如阿轟建構的立體模擬圖,底下一條條矩形石柱以看似無規律的方式隨意,在這之中又以高達七百公尺的中央主塔為至高點,隨後塔的高度就沒有明顯的安排邏輯,它們時而高抬、時而低放、時而夾為銳角、時而黏合出鈍角,石群建築彷彿是故意和對稱以及平行一詞過不去一樣。

而堡壘被安放在一片荒蕪的黑色平原上,原野的北端有條被激流洗刷出的黑色河谷,無名猜著那是否是一千多年前貫穿鑰匙城克拉維斯的門戶運河。

彼時,愛麗莎的通訊訊號趨於穩定,她的聲調也多了幾分情緒。「——巫術之主,我知道您對我們的片面引導懷有戒心,我們的確也有著自身權限所無法公開的資訊,但以新塔蘭巫界議會主席瑪巴斯(Marbas).亞當114世之名,請相信我們喚醒您的合理性、必要性與急迫性,時間已經不夠了......啟動終點站規約第一事項,見證者:A1裁決型-0026史密斯,提案者:A2智慧決策型-0079號愛麗莎,提案內容:懇求巫術之主遵循《靈巫倡議》之指引參與鎮壓。宣誓——」

《靈巫倡議》源於歷史上第一位正式意義上的通靈巫師聖露西,於七千餘年前,她和十二位分別來自靈媒圈與巫界圈的重要人士在無有鄉中進行了一場長達七天的商議,最終在聖露西的調停下,靈巫關係正式走向了和解,而《靈巫倡議》正式兩族共榮的重要依據,同時這也是一份誓言共同抵禦外敵、天災與重大災變的宣示文。

它是責任,是力量,是存在的證明。

愛麗莎用鏗鏘有力的中音朗誦著:「"宣誓:我,屬靈。"

無名注意到西方的地平線上有個污漬,污漬的體積成倍數增長,很快地就淹沒了整片山景。阿鳴透過空氣與奈米機械雲構成的網路刺探著那片汙漬的真面目,豈料那位始終將恐懼至於腦後的高雅女士竟也發出了一絲顫音。("啊,是的,可憐的小人兒們,這就是報應嗎?")

隨後大量的分析訊息淹沒了面罩上的顯示器,海量的數據與文字全都指向了一個狀況:湮滅。

那是一團又一團的幻變之物,不計其數的乙太腐化物凝聚成了貪求軀殼的執念集合體,堡壘中封存的軀體是它們湧入靈界的通道,只要有任何腐化物與靈素深淵接觸,這顆星球就會正式走向死亡。

「......"宣誓!"」無名需要阻止這場災難的力量,無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跟隨愛麗莎的聲音一起誦道著《靈巫倡議》中的宣誓篇,「"我,屬靈!"

愛麗莎接著說:「"我,屬天地、乙太與靈素共榮下的必然。"

"我,屬天地、乙太與靈素共榮下的必然!"

"我誓言與萬物同在,是生命的僕役、死亡的門衛。"

"我誓言與萬物同在,是生命的僕役、死亡的門衛!"

"我必追隨至善之道,承諾維護三千世界的尊嚴,保證存在即真實。"

"我必追隨至善之道,承諾維護三千世界的尊嚴,保證存在即真實!"

"我以基石為證,誓言平定所有藐視真實的虛空之物。"

"我以基石為證,誓言平定所有藐視真實的虛空之物!"

「「在十三唯一者的承諾下,我宣誓,我即道的信使,即天地、乙太與靈素的代理人,我等皆屬存在之物,即生命、即死亡!」」

【『見證。』】A1裁決型-0026史密斯以二進位語說道,豐沛的靈素蒸騰為雲。

【『見證。』】地鳴說道,幼嫩的綠意破土而出。

【『見證。』】暴風說道,強風永不止息、雷鳴永不消停。

倡議成立,赭紅色的乙太浪潮自精靈之路噴湧而出,在遠古祖先的認證下,無名暫時成為了這座石塔之地的主人與守護者,他與此地的一切共存共亡,此地的一切亦為他所用。

那不是凡人能負擔的重擔。

萬全的生理檢測裝置發出了激烈的巨響,此刻懸置於空中的無名讓力量勾起的雙臂,他頭顱低垂、軀體無力被異自然的脈動固定在風暴之中,奔上三百的心跳將他作為人類的極限給榨得一乾二淨——然後是死亡,那並非肉體之死,而是靈魂的剝離,因為挹注的靈素與乙太讓無名的靈體發生了暴漲,此刻牽著無名之軀的不是哪方神魔,而是一道無法被記錄的巨大投影,那道強壯的輪廓中心有個黑點,它是名為『終點』的終結。

就在『終點』即將破繭的剎那,碩大的投影重新鑽回了具脆肉的軀殼中,一度停止的心跳再次活躍,其中伴隨著嘔吐、劇痛與致命的全景效應後遺症,好消息是無名早在一千多年前就體驗過全景效應威力,那次他有整整一個月都徘徊在自殺邊緣,壞消息這次他是真的想去死了,人類所不能忍受的宏觀巨物將他的精神輾的四分五裂,劇烈的衝擊甚至一度讓他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老爺?您還好嗎?")阿鳴試探性地問著。她替主人摘下了頭盔,隨後又用溫熱的柔風抹去了沾在對方臉上的穢物。

「......我......」無名抬起頭,他混濁的雙眼緊盯著西方的虛空,「......感覺......不太好......感覺......」

他伸出手臂試圖捕捉著那片骯髒的汙點,沾染綠意的原野就隨之竄出了一條巨大的石柱,而後粗壯的根蔓宛如血管般勾勒出了手臂的輪廓,然後是肩膀、半軀,震撼大地的低沉巨響描述著一個岩石巨人的誕生。

「『哈,真懷念,』」巨人阿轟喃喃著,「『自從黃昏時代之後,我就沒再站的這麼高過了。』」

("蠢狗,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嗎?")阿鳴將她的呼喊傳到阿轟身旁。

「『當然。』」

("那就快點行動吧,別讓老爺維持繼續這種狀態。")

「不!......我很......很好?很......」無名回頭看了一下堡壘,「......我在飛?......對,我在這,我存在......阿鳴,我存在。」

("是的,老爺,您存在。")

存在一詞穩住了無名的意志,他知道自己還有未完的任務。無名以念動力將自己送到了巨人的肩頭,此時地平線邊陲的騷動似乎已經進入了最終階段,讓乙太腐化物輕撫過的土地已經化為失序的深淵,深淵中寄宿著蠢蠢欲動的本能。

身在高次元的它們沒有距離概念,從開始到結束只是一個必然被填充的因果,面對這場浩劫,無名決定採用最簡單暴力的方式將解決。既然對方躲在現實之外,那將它們拽入現實世界中不就好了嗎?

「『真瘋狂,但我喜歡。』」阿轟笑著回答。

巨人阿轟壓低了軀體向前傾伏,而後一個重踏,撕裂岩盤的推進力讓他化為了一頭巨大的黑色雄獅,獅子放肆地衝刺了半里,他奔跑著、盡情地吼出撼動生靈的咆嘯,下次落地時黑獅又潰散成了奔騰的麋鹿群,然後是狐狸、兔子、老鼠,直到大敵之前,海嘯似的遷徙浪潮便化作了樹海,蜿蜒的硬木貫穿了無形的乙太外殼,利用土地的力量,阿轟將延綿數十里的異物一層層索在綠牆之後。

「給我一個飽和攻擊,女士。」無名說著。他解開了披風,任失去浮力的身軀自由墜落,在接觸地面前,一塊石板接住了無名,石板之下又是一到小小的石浪,他打算乘著浪濤衝向乙太腐化物著核心位置。

披風在空中轉了兩圈,隨後黑影化為黑夜、黑夜又成了一片倒映著星海的長袍,袍中之物優雅而美麗,無形無貌的卻比繁星更加璀璨。

「『都聽您的話,老爺。』」阿鳴回道。

黑夜女神輕輕地抬起左臂,其優雅的食指向朝著西方一比,暴躁的靜電就在空中閃爍數秒,隨後靜電化為數以千計的寂靜之光向著綠牆的彼端飛馳而去。

「......我存在!夥伴們!」無名放聲大喊。

「『是的,主人,您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阿轟回答。

「『是的,老爺,您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大。』」阿鳴回答。

無形的乙太腐化物綻裂了一角,那一角通往了世界之外,頃刻間,阿轟的樹牆沿著裂角盤出了一道門,千束雷光隨之經由空氣透鏡向著門扉中心偏折、聚焦,熾熱的電漿不斷地稀釋與充盈腐化物的存在,當能量超載之際,懸浮於異界的它便有了形體。那是腐肉與機械的融合之物,很顯然的,它並非單純的因果業報,這東西是人造之禍,是愛麗莎無法吐露的真相。

"我存在,我即真實!"」無名高聲唱誦著言靈,他高捧的雙手彷彿在迎接門後的腐敗之神,「"我將以道、以天地、以乙太與靈素之名,撫平時空的裂隙!"

【『執行。』】A1裁決型-0026史密斯以二進位語說道,翻滾的靈雲降為驟雨。

【『執行。』】地鳴說道,頑強的新芽茁壯為茵茵綠林。

【『執行。』】暴風說道,轟雷點燃了大地、強風送來了春泥。

祂們的本質在無名手中化作了一把長矛,隨後無名踏穩了弓步、臂膀向後深深引劃——以左臂準心、右臂為彈座,他猙獰著臉將手中成噸的重力之矛直向門扉的正中央。「——喝哈!」

纖細的青光貫穿的乙太腐化物的真身,它們將回歸時間之座,就像從未誕生過。


『終點』的誕生那是個矛盾命題,因為既然『終點』將溯源否定所有存在過的不連續時空,人們的所見所聞所知都會在『終點』確立的當下歸零,那人們又怎麼可能知曉何謂『終點』的誕生?

因此有一種說法通俗是,『終點』其實一種常態性的現象,人們只是爾然觀測到了其中一次的『終點』,到時世界可能會化為無有、也可能分毫不動,反正沒人會記得。

還記得五分鐘創造論嗎?無名想著,他想著自己的存在就跟那個無法證偽的思想實驗一樣荒謬,那此時此刻的痛苦也就顯得沒那麼難受了。

「老爺,你要試著維持自我,想一些快樂的事,想想愛達。」阿鳴低聲輕語。

無名癱軟的身子依偎在黑夜女神懷中,他的頭像煙霧一樣燃燒、一張張錯位的利牙與顆顆變形的眼睛隨著煙霧散入空中。「如果我就這麼死了,『終點』會消失嗎?」

捧著那一人一魔的巨人阿轟說著大家早就知道的答案:「它會落入時間之河,如果運氣夠好,『終點』就可能被沖到至時間的盡頭。」

「但我們沒有那種運氣......」無名喃喃著,「......今天這是命運,而我也曉得,命運不會在此終結。離開吧,我要加自己放逐於......」

阿鳴在無名幹傻事之前握住了對方的手,她像個母親一樣斥責道:「老爺,你還有一筆出勤費要付。」

「......噢,出勤......出勤費,聽起來會很貴。」

「這次我只要一個願望。老爺,帶我到一萬年後,我想成為『終點』的見證者,我要看著它消失,看著擺脫它的你因為喜悅而痛哭流涕的蠢模樣。」

阿轟順勢補了一句:「也許哭的會是你喔,夫人。」

「閉嘴,笨狗!」

「......好了,老爺。一起去討我們的報酬吧。」

無名露出了傻氣的笑容,纏繞於頭顱的煙霧與異變消失了,散去的煙霧之下是一張不被世界所銘記的殘破臉龐,但他確實存在於此,縱使沒有名字也不減半分真實。

黑色原野上的綠意正在凋零,凋零的殘灰將成為適合孕育新生的新生之土,只可惜了無名身後那條十里長的邊界將永遠陷入死寂,有些錯誤可以剃除卻永遠無法修復,他只希望接下來的九千年可以少一點這類災難,不然一萬年後無名說不定連站著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

「噢,有訊息。」阿轟一邊說著,一邊將無名安放回地上,沒了協議的力量支援,他和阿鳴只能化身為各自的象徵物來保存能量。

代表阿轟的六角金屬棍從原野的彼端飛旋而至,他順手還把萬全的頭盔給帶回來了,而阿鳴則把自己變成了一條黑色領巾,這代表阿鳴累了、想休息了,所以沒事麻煩不要吵她。

「——巫術之主,聽到請回應。」愛麗莎的聲音從頭盔中的通訊器傳來。

「收到了,我還活著。」

「是的,巨靈的反應已經瓦解了,非常感謝您們的協助,接下來我們會依約修復您的聖殿與靜滯力場,根據我們現有的資源,維修管理員推估大概需要4380小時才能完成整備,若是能聯絡上第三克拉維斯當局的技師,或許就能再節約38%的作業時間。」

("聽起來挺科幻的,所以她的意思是克拉維斯至少炸了兩次的意思嗎?")阿轟問。

無名閉眼上感受『終點』的脈動,它睡的比平時更深了,現在的無名還有時間可以等待。「唉,就先這樣吧。我想洗個澡、吃點好吃的東西,也許幾片牛排或豬排什麼的。」

「我們會盡力達成您的要求。」

這時無名又想了想,他始終不懂終點站規約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帶有點嘲諷意味的儀式,於是他問愛麗莎:「終點站規約......你能解釋一下......不,告訴我終點站規約是誰創立的吧,我記得我沉睡之前塔蘭當局並沒有類似的安排,他們甚至連多請一個清潔工都懶!」

然後愛麗莎說,終點站規約草創於1130年前,創立者名為伊瓦茲博士,全名為愛達.伊瓦茲,是一位魔法師。

愛達.伊瓦茲專攻預測學,她鑽研著機率與命運的構造、理解現象與反現象的生成模式,而一萬年的估算就是她的團隊找出的方案,他們說只要將『終點』送至一萬年後,這個多災多難的時空就能擁有第二次機會。

那天無名將自己關在了安全屋中,聽著保存在堡壘中的規約備忘錄,他默默地聽著,未曾度過的漫長光陰在音訊的醞釀下終於有了輪廓。

指定要給無名的音訊共有五十三段,一年一段從不缺席,訊息中的愛達依然那麼年輕與糊塗,她向凍結在黑暗中的無名講述各種大小狀況,好像無名指是出了趟遠門,隨時都會回到愛達身旁一樣。

然而身負末日的巫師並沒有把音訊全部聽完,他擔心訊息撥放完畢的剎那愛達就真的消失了,於是他只聽到了第十七年,並反覆聽著那位女性在那年留下的話語。


愛達說: 『嗨,————,又過了一年,一如往常,都是些紛紛擾擾的日子,在這先跟你講見有意思的事,前陣子錫尼斯洲巫界發生了一起大騷動,新聞說有個冠名為野火的魔鬼對萬靈之柱了手腳,但祂既沒有破壞柱子也不打算扭曲世界規則,據說對方只是把某個人的真名給抹去了,僅僅如此,這就好像闖進了銀行金庫卻只偷走了一塊煤炭一樣,好笑的是沒人知道這個倒楣蛋是誰,畢竟他已經不存在了,哈哈!......挺可憐的不是嗎?雖然或許他是罪有應得,或許他孑然一身彷若草芥,沒人在乎他、以後也不需要再被在乎了,但一想到存在這件事竟然如此脆弱,我就不由地感到毛骨悚然......還好消失不是你,————......就這樣吧。我不知道自己這種勤奮能持續到什麼時候,也許明年就不幹了,所以要是你聽到這段訊息,聽到今年的我留下了這段話,請記得我還在這,我為你活在一萬年前。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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