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世界的詞彙是森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 ,1972 &1976）
作者：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roeber Le Guin）
譯者：黃彥霖
出版社：木馬文化
《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是娥蘇拉．勒瑰恩創作於1972年的中篇小說，該文選收錄於同年的《危險幻象再臨》（Again, Dangerous Visions, 1972），而後本作於1973年獲得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獎的肯定，最終才又於1976年由柏克萊圖書出版社以獨立作品的形式出版。
本篇故事作為勒瑰恩的翰星世界觀的一份子，自然也有著一份獨一無二的人文氣息，一如作者在《一無所有》（The Dispossessed, 1974）以及《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1969）等經典作品借助宇宙之廣袤來詮釋社會議題的可能性，論其意識形態、政治立場、性別、抑或身分認同，相比於架構於人類本位文化上的前瞻性科幻，以千變萬化的異星社會為軸心反而更多了一份客觀與想像上的趣味性。
扎實的論述、穩健的鋪陳、細膩深刻的人物互動，在文學造詣上娥蘇拉．勒瑰恩已是首屈一指，對其主題的拿捏衡量更是精妙得宜，所以就算你不喜歡奇幻或科幻小說，看娥蘇拉．勒瑰恩的作品依然能獲得十足的飽滿體驗，而這次的《世界的詞彙是森林》便將讀者們帶到了遠在距離地球27光年遠的第41號世界，塔拉人*1與第41號世界中的艾斯熙人之間正重演著我們耳熟能詳的早期殖民地互動，那是任何聽聞類似歷史的人都能立刻捕捉到的題眼，縱使陌生的詞彙飛天遁地，那也不妨礙你從尋得的閱讀樂趣。
建立在殖民之上，作者以犀利的文筆解析著關於＂人＂與＂殺人＂這兩件事——不過事情其實也沒那麼複雜，以更加淺顯的角度來講，勒瑰恩只是把人種的概念放寬到星際尺度*2，並以極端的對比來強化議題的存在性，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次人類的戲份非常吃重，以至於許多橋段跟要素都稍嫌露骨了些，就差沒直接跟你明說作者是從越戰中獲得了靈感才寫出這篇小說了。
本作提及了不少大家耳熟能詳的概念，比如說人類是如何跨越心理防衛機制來行使殺人與虐待同胞的行為*3，又或者是需索無度的壓榨如何導致反撲，書中藉由自負的殖民者（塔拉人-戴維森上尉）、無力的研究者（塔拉人-里沃博士）與受壓迫的原住民（艾斯熙人-賽伏）等三面敘事來建構這場發生在第41號世界的重大事件，其中伊庫盟*4不意外地又扮演了機械神的角色為這場悲劇做收尾，最後有人死了、有人還活著、有些事情永遠被改變了，艾斯熙人的命運之輪再次轉動，想必他們完美的和諧社會終將因為這份名為＂殺人＂的贈禮而踏上我們所熟知的改革與文明之路吧。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娥蘇拉．勒瑰恩這篇作品的著實是有些過於特別了，好比說是用第三人稱寫出第一人稱般的獨白真的很有意思，但也經常給人一種說夢話般的混亂感*5，而藉由賽伏視角拋出大量異星文化概念則總是讓人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實際上我不是無法進入狀況，是我感覺得出來作者很明顯是寫了一堆文化設定才意識到自己忘了補說明，等真的要補的時候卻又沒辦法明確的講清楚，只能說《世界的詞彙是森林》很不像娥蘇拉．勒瑰恩會寫的東西，儘管她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設定狂魔，可是開場就用設定砸臉的狀況實屬罕見。*6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篇作品在閱讀上卻又非常輕鬆，尤其是當你直接忽略那些非常玄妙的艾斯熙人文化專詞後，你會發現所謂的艾斯熙人文化最終要凸顯的東西就是＂雖然塔拉人與艾斯熙人從樣貌到的生活習性都天差地遠，但縱使如此兩者仍是人類同胞的一員＂後，整個劇情節奏就輕快起來了，總之要恩仇有恩仇、要大場面有大場面，儘管艾斯熙人有如大自然之怒的化身將塔拉人趕出了森林，可惜艾斯熙人終究不是自然本身，他們只是人類，做著跟人類一樣的事情，而這份不完美的灰色收尾給的恰當好處，也懸念十足，不難理解為何《世界的詞彙是森林》一文會受雨果獎所青睞，因為它的確不失為大師之作。
*1：也就是地球人。該世界中的地球已經因為過度發展而失去了自然資源，而他們派軍隊到第41號世界為的就是獲取珍貴的木材並試圖在這片擁有茂密林相的世界建立殖民據點，當然他們之所以會這麼做不是因為伊庫盟沒發揮作用，而是地球派軍前往第41號世界的時候地球政府還沒加入伊庫盟（甚至可能不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
*2：這裡稍微解釋一下，翰星世界觀中的所有智慧生命體與其宜居星球基本上都是由古老的翰星文明播種改良下的結果，所以追根溯源，翰星文化領域中的異星人無論外貌特徵或生理特徵的差異有多大，在宏觀意義上他們都屬於＂人類＂。
*3：只要將對方視為非人類，一切行為就不受道德約束——雖然概念在近代已經算是廣為流傳的心理學冷知識了，不過在上世紀七零年代談這件事真的不容易，而書中的艾斯熙人被貶稱作『綠皮』就是這個用意。
*4：伊庫盟（Ekumen）就是該世界觀中的星際聯盟組織，加盟伊庫盟即是認同自己身為翰星子嗣的一員，而伊庫盟本質上更像是超級人類學研究單位，因為他們成立的原因之一其實是為了保護各個星球的本土文化，避免外界文明的破壞與扭曲，如本篇的最後第41號世界被列為保護區，只要伊庫盟還存在，嚴禁外星人踏足此地掠奪資源的禁令就會永久生效。
*5：我猜這也可能是為了點題，劇情裡多次強調了艾斯熙人文化中的夢境時間與世界時間的概念，那種奇特的文化習性帶有薩滿式的神話色彩，另外再加上明說了士兵們大量使用興奮劑的事情，亦真亦夢說不定就是娥蘇拉．勒瑰恩想要的敘事效果。
*6：更直白點講，這部作品有種故意想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的氛圍，當然你也能說娥蘇拉奶奶是想表現異星文化思考邏輯與知識觀的差異，賽伏之所見、里沃之所見、戴維森之所見，以個人認知為前提的敘事本來就不可能為了服務讀者而變得像摘要一樣單純，那我也只能說幸好娥蘇拉奶奶不是每個作品都想搞這種的多重特殊結構。
Eins-短篇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