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草長滿山坡,它們在五斂子的周遭應風顫抖。那是個早晨,讓朝露與陰影所佔據。
此時阿鐵攀上了一顆老瓊楠上東張西望,強壯的手臂抓著主幹,身子盡可能力向外傾斜,好拓展自己的視野;後來,牠索性鋌而走險,沿著稱不上結實的支幹向外攀爬,直到自己所認為的極限為止,這時枝幹已產生了些許彎取,直徑十公分寬的綠枝搖搖晃晃,看起來極為不穩定。不過阿鐵仍頑固地趴在那,表情猙獰的像隻生氣的猴子,盡管心中奮力的與高度帶來的恐懼博鬥,至少一時一刻間牠擁有了攀高的勇氣,然而時間一長,阿鐵的恐懼逐漸轉為憤怒,牠不但氣自己爬上的大樹,更對雙手的顫抖感到羞愧。
樹下的敢當揮了揮手,但沒給上任何鼓勵,只是對著發抖的怪物打招呼,不清晰的表情顯露著一派輕鬆的感覺,就好像總結著它先前對阿鐵的告誡:你看,我說過這是個爛主意。
然而,就憑著這份激將下產生的衝勁,阿鐵終於將心思放在了外頭廣闊的視野中。牠的身子放鬆、肩夾抬高,視線從指尖生苔的樹皮緩緩拉起,順著支幹前進,而後一個分岔、數十個分岔,枝幹終究成了寬闊的葉片,雙眼也帶進入了半空,鳥瞰那片山坡的無遠弗屆,錯落的樹灌與野草寄居於大地,縱使迷霧遮上了半邊風采,但阿鐵仍能夠想像這片鬱綠將延綿不盡,就算遇到了山谷也不會間斷;或許也多虧了雲霧的掩蔽,此地的山坡看似無窮無盡,遠遠超過真實中的領土。
『現在你看見什麼了嗎?』敢當高聲問著,順到找了個乾燥的角落坐了下來。
怪物阿鐵伸長了頸子,想藉此看的更遠一些。在那雙深淵似的雙眼中,牠看到了重重山巒,彷彿身體與遊鳥同在;剎時,一陣強風襲來,阿鐵陷入了幻象,屬於天空的夢境。牠是熊鷹之身,羽翼讓山間的氣流鼓滿,身軀乘風盤旋,軌跡厚實而優雅,帶著牠的視野在樹梢先探索獵物;忽然,那隻熊鷹看準了大意的小鼯鼠,打算俯衝而下,於是那隻猛禽收起展開的雙翅,破風俯衝--然而,再劃破空氣的剎那,牠的鷹眼看向了一旁,接著高聲鳴叫。
叫聲從幻象中竄出,頓時,熊鷹的利爪勾破了阿鐵的臉頰,血液飛濺,灑在一片葉叢上。隨後那隻怪物從彎取的樹枝掉了下來,疾風的呼嘯宛如熊鷹破風時的情景,然而牠僅僅是墜落,看著搖晃的枝頭迅速離去,蒼穹遠遠將牠甩在後頭,連點光芒都不留下。
(砰!......)
『所以,你看見了什麼嗎?』
阿鐵放大的瞳孔逐漸縮小,陽光刺激著牠的感官,而後是痛覺,後腦杓的震盪讓牠暈眩不已,遭受開放性骨折的左臂與左小腿發出劇烈的疼痛,斷骨穿破了皮肉,潺潺血流自綻開的皮膚中滑落,緩慢而無盡地流著,與縛鎖呼吸的劇痛一同震顫,不過沒多久後,手腳除了炙熱外就什麼都不剩了。敢當蹲在阿鐵身旁,一手輕輕撫著對方糾結的頭髮,藉此讓牠放下恐懼、靜靜地休息;突然,下一波過程來了,那隻怪物的呼息加劇、宛如鼓風不斷吞吐著,剎那,所有的傷痛都到了回去,一點一點,與轉動錄音帶的帶條無異,錯誤的音符一點不漏地歸回原位。
「......鷹!......。」阿鐵低咽著那半句話。
敢當一邊觀察著阿鐵的骨頭如何回到原位,一邊說:『是,那是隻熊鷹,你不該招惹那種東西的。既然你的兄弟是條蛇,你就沒理由成為一隻鳥,了解嗎?。』
忍著苦楚,牠沒理會敢當的告誡,只是自顧自地接著說:「......看見!」
畢竟敢當也不是不知道牠的拗脾氣,所以也不打算多追就些什麼了。『好吧,看見就算了。現在呢?你想挑戰深入人群嗎?」
「不......。」阿鐵回答的很快,這些日子以來,他最擅長的就是說"不"。
『真可惜公益團體沒找你去當反毒大使。』此話一出,緊接著的是五秒的沉默。敢當看起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它攤開右手,以近乎控訴的口吻說:『快接話啊,我等著你吐槽我啊!』
滿頭大汗的怪物看著敢當,似乎對於它的話萬分不解。盡管兩者的關係不錯,但牠們的默契從來沒好過,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永遠都只有敢當一隻蛇在那自說自話。
下一秒,當最後一個過程結束後,阿鐵撲向了他的兄弟,將剛才發生的事情都拋諸腦外,一心只想著如何找樂子,而當牠成功制伏了敢當後,阿鐵又一溜煙地跑走了,追著在一旁偷看著黃鼠狼在林間穿梭,忘記了牠的兄弟還倒在地上。牠現在是個快樂的怪物,但對敢當來說,僅僅是追求快樂是不足以成就任何東西的,它期望的是阿鐵重拾人類的身分,走入社會、讓同族的人所接納,而不是在山上過著野放生活。
然而不是人類的它又要怎麼令阿鐵熟悉人類的事物?於是,敢當想了個法子。它對阿鐵說,要牠跟著自己的腳步走,接著牠們倆就跨過了深山之領,走入低地山谷;盡管阿鐵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在向東抵達人類聚落前就不再聽命於敢當,不過敢當也沒想過要牠真的走向人群,這麼做只不過是圖個距離上的方便罷了。
敢當從地上爬起,它想,"接下來就找個真正的人吧。"。那條蛇溜上樹頭,宛如一道湧泉,它的形身是如此特異,入世的穿著中卻蘊含著森羅的綠意,此時敢當低頭一看,發現阿鐵正奮力啃食自己的午餐,無暇理會它的行動,這倒也合了敢當的意思。於是它笑了笑,隨後溜下了樹梢,其影如蛇、身似流水,滲入落葉土穴中不見蹤影。
好些時間之後,怪物阿鐵帶著剩下的黃鼠狼屍體回來尋找敢當,雖然牠知道那條蛇不需要食物,然而阿鐵卻十分重視這種行為,那就像贈禮一樣,牠回應敢當的方式就是獻上一份食物,但阿鐵從未搞懂自己的意圖,那儀式性的舉動象徵著牠對不可知物的敬畏。後來,牠爬過崎曲的土面,鼻頭嗅著親人的氣味,從前一棵瓊楠到後一棵桐樹,徘徊在蚊蟲與樹群中的阿鐵不知何時已經忘了自己的目地,沉溺在逐影的過程中。
『嘿。』
阿鐵回過頭,埋在血汙下的臉呆愣著,對眼前的不速之客感到遲疑。牠蹲坐在土堆上,雙眼直瞪著山櫻花上的鳥兒,那隻鳥兒渾圓而嬌小,褐色的外觀下是斑斕的黑白胸羽,細長的鳥喙與腳爪放在上頭,像樹枝頂著蛋球一樣。
『嘿。』牠的喙沒有開合,聲音卻像瀑布一樣灌進了耳朵。阿鐵縮著身子,順手拾起了枯草當作探針,放大膽子去接觸眼前的不明物體,然而這個舉動理所當然地惹惱了牠,小鳥連聲喝止,並斥訓著阿鐵的不禮貌。等怪物阿鐵悻悻然地退了一步,表示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敵意時,鳥兒才又接著問:『你是人類?』
阿鐵搖搖頭,人類這個字詞讓他不禁蹙眉。鳥兒接著說:『你明明就是人類,別裝蒜了,快回去自個兒的故鄉,別老是逗留在這。什麼?你不會以為這裡就是你的家吧?好吧,我承認早先有些朋友跟大夥的關係不錯,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群朋友跟你可不同,是群可愛的大傢伙,而你不過就只是個人類,從海另一頭來的人類......愚蠢的大東西。』
此時,阿鐵抓了一把土灑在頭上、抹在身上,像要把氣味都給遮掩掉一樣,但此舉反而引來了鳥兒的嘲笑。牠說:『別啊,大傢伙,髒兮兮不代表你就看起來很"自然"。平地人都這麼說的,"自然",感覺起來不受打擾、與天理並行的樣子,不過你本來就不是土地的孩子,這麼做又能帶來些什麼用處呢?』
語畢,鳥兒飛到了怪物的頭上,那頭糾結成塊的頭髮對牠而言是再好不過的踏板了,可是怪物可不這麼想,牠甩了甩,沒讓鳥兒有機會停駐在上面。於是牠又飛到了怪物的肩膀並喃喃抱怨著:『讓我站一下又不會怎麼樣,反正這又不會要了你的命。』
沉默數秒後,鳥兒啄了怪物阿鐵的臉,並問:『嘿,人類都叫你什麼?』
這次阿鐵終於開口了:「阿鐵。」
『為什麼不是哈勇或尤命之類的名字?現在的平地人都這麼取名字的嗎?』
牠聳聳肩,並說:「啊啊--。」
『不會說話?真糟糕,你真是比隻猴子還糟糕,牠們至少還能想出聲音,但我什麼都聽不見,』鳥兒拍拍翅膀,並稍稍用喙口理了一下羽毛,『先從我們的名字開始吧。石人把我們與某些相似的鳥兒都叫做希利克,對他們而言,大夥就像種指標,某種意義來說是"神聖的"。真有趣,那些人甚至還編了個小故事--當然,那不全然是假的,要是你當天也在場,一定也會驚訝地跟別人分享這種事情,唏哈哈--。』
「希利克?」
『很好,接著說"希利克最讚了!"。』
「敢當--。」
希利克抖動雙翅,對於阿鐵的不合作感到些許不悅。『"希利克--最讚--!"』
怪物牠一臉有意無意,嘴上仍只是囔囔著一些名字:「敢當--阿鐵--希利克--。」
『唉,也許我們應該從簡單的開始......嗯,算了,這一點都不有趣。』希利克又啄了阿鐵一下,然後說:『嘿,聽過耳朵山嗎?』
牠搖搖。於是那隻鳥兒接著說道:『據說那是石人們的故鄉,那群年輕的大傢伙說自己是從大石頭裡蹦出來的,可是我一點都不相信這種事,活了幾百年了,我們可沒看過任何一個活生生的東西從石頭裡蹦出來,雖然會說話的不少,但絕對沒有個人類從那出現。』
阿鐵想告訴牠,自己也不是很在意這種事,但那隻怪物卻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事,結果牠最後選擇簡單的回應,只是聽了希利克在那講著這百年來的見聞,關於早先居民的生活故事,談論他們的習俗、訴說牠的質疑與困惑,後來時間軸被拉到了現代,鳥兒說自己偶爾也會下山去探望聚落裡的朋友,不過每次都會被人們的新玩意兒給嚇跑,像是些小小的發聲器、巨大的自動輪子,牠總說現代的人類做事情很極端,不是要最大、就是小到快看不見。
『怎麼?你害怕那個地方嗎?我是不怎麼喜歡啦,雖然雀兒們說習慣的話住起來感覺不錯,不過還是樹多的地方比較適合我。』希利克的身子挨近阿鐵,想用那顆小小的身軀安撫發抖的大傢伙。
牠們一起待了整個上午,阿鐵聽著希利克說話,站在牠的肩頭、或頭上,那隻鳥兒毫無戒心,一點也不把怪物的異常當一回事。然而,牠突然飛走了,有如讓飛矢驚擾,而逃之夭夭,阿鐵眼看牠的朋友遠遠離去,口中不時牙牙哀嚎,像是困惑、抑或責怪對方的不告而別。
某道沉重的步伐在灌叢間遊走,來自漆黑的樹影、雨蝕成穴的土堆,真正的怪物來了,牠漆黑的身軀在雜叢中穿梭,其重量與力氣採出了一片荒地,蟲兒與灰鼠逕自奔跑,欲逃離那東西帶來的死亡威脅。阿鐵攤坐在原地,其四肢固著成石,然而那並非基於恐懼,阿鐵只是發現自己無法動彈,有如深入夢境泥沼,只能任憑幻覺愚弄--如果只是愚弄倒好,阿鐵想著,牠明白眼前的惡獸不會只是來撒泡尿的,那東西想要的是牠永遠消失,從世上蒸發。
『嗨,接下來不必多說了吧?』語畢,惡獸便衝了上前,一口咬向阿鐵的脖子。
牠們的戰鬥維持了好一段時間,每每總是惡獸佔了上風,牠的利牙在阿鐵身上胡亂撕咬,一攤攤血液散落在潮濕的土壤上,那雙厚實的爪子上頭像沾了毒液,每扯下一塊皮肉,阿鐵的心就怯懦一些。兩者沒有嘶吼、沒有哀嚎,取而代之的是土地的悲鳴,牠們來往攻擊驚動了樹林裡的鳥群,山貓與飛鼠都避之唯恐不及;大地隆隆地呢喃著,碰撞與傾倒的聲響不斷,每一道力量都充滿詛咒,恐懼頓時席捲了山林。
然而這是場沒有終點的戰爭,牠們永遠無法消滅彼此,僅僅只是不斷的傷害,直到其中一方倒下,周而復始。
今天的戰敗者是阿鐵,也許未來的無數次戰鬥,結局都將以阿鐵的慘敗為收尾。這次,阿鐵失去了一隻左眼睛、一隻右手、身軀滿是傷口血流成河,但可笑的是,惡獸也沒得到多少甜頭,漆黑的牠身上的白色紋路都碎了,滿身汙濁的傷口染黑了地面,右眼也失去了光芒。
『這很好玩嗎?』惡獸的後足一時間失去了力氣,身子不聽使喚地跪了下來,『你為什麼不肯消失?』
「......呼喝......希利克......」阿鐵模糊的意識沒理會惡獸的質問,反倒呼喚了剛才的鳥兒。
『你交上新朋友了?真受歡迎......』牠撕牙一笑,並說:『你,你是不是很喜歡這裡?比起水泥屋裡的籠子要好多了,不是嗎?』
「水泥......?」怪物阿鐵思考著這個詞代表的含意。
惡獸勉強撐起身子並爬到了阿鐵身旁,那傢伙準備要給自己的半身最後一擊,然而牠看著阿鐵的眼睛、那雙朦朧無神的雙眼,惡獸卻卸下了敵意。牠只想談話。『你的小白還在想著如何讓你變成人類嗎?但你想,人類是什麼?一百種族群有一百種答案,要找到一個符合自己的位置有這麼困難嗎?不要說族群了,一百個人也有一百種答案......人之所以為人,這件事根本沒有意義,它只是天性、一種物種特徵。』
阿鐵聽著牠說,就像牠聽著鳥兒說話一樣。『也許你害怕與嚮往的都是假的,它不過只是個影子......但假如不是人類,那你又能是什麼?一隻雲豹、一隻野豬?還是根本不是東西?也許你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個渺小的假象......你只是我的夢境,一個弱小、失敗的幻影......。』
傍晚的涼風吹來,阿鐵發熱的身軀變的更加灼熱,心跳被無盡放大,虛無的恐懼接踵而來,牠凝視著惡獸,就像凝視著自己飄渺的存在一樣;牠綻開的皮肉受蟲子侵擾,身軀癱軟如泥,阿鐵卻放棄了思考,任憑混亂將自己吞噬殆盡。
黑色的惡獸消失了,但阿鐵仍為睜眼,牠躺倒在血泊中,為存在而迷惘。此時希利克飛了回來,牠啄了啄阿鐵的臉頰,然後開口說話,繼續講著關於自己的見聞,也許那隻鳥兒想藉此喚起阿鐵的注意,讓牠從空無中甦醒過來;不過,沒多久後,牠就飛走了,奔向近晚的天空中一去不回。
星夜灑落天際,燦爛的河流在空中蔓延,畫過樹群、走出天際線之外。此時一道光芒自林中空曠處現身,那是文明的光輝,與森林格格不入,在黑暗汪洋中好比一顆即將消逝的星火。
此時,某個男人渾身發顫地依偎在火光旁,他的藍色燈山裝將自己緊緊包裹、頭上的圓盤帽沒摘下,那位文明世界的訪客試圖靠這點布料來保護自己不受蠻荒清侵蝕,但夜風中的寒意卻滲入了心頭,影子中的咕咕鳥鳴擾亂了神智。那個人是位登山客,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宣示性地把背包放在懷中,可是時間一久,登山客也忘了當初環抱背包的理由,他只覺得這樣能獲得安全感,尤其當他必須面對兩個神祕的山間居民時,巨大的背包就跟盾牌沒兩樣,是一面保障自己不會在第一時間被吃掉的救命符。
敢當坐在登山客身旁,它的形象在那個男人心中就如同蟒蛇一般,縱使穿的像是周末逛街的年輕人,但怎麼樣也改變不了它極具威嚇性的一面;而阿鐵則躺在登山客的對面,他們倆之間隔了一團渺小的柴火,也許那個男人還慶幸自己不必與牠面面相覷,因為阿鐵活像個山中野人,看起來暴力、且精神異常,更重要的是牠身受重傷,好像才跟某種野獸打鬥過一樣,登山客想,"天曉得那傢伙身上有沒有狂犬病?",基於各種安全理由,他最終也沒想要去接觸對方。
"可是他受了重傷!",登山客心懷矛盾地想著。他的些許同情心催促著他不要漠視眼前的傷患,至少別裝做什麼也不知道,所以他開口說:「嘿,這位先生,你的同伴受傷了噎。」
登山客的話驚動了敢當與阿鐵,因為前者是第一次與另一個人類接觸、後者則怕人類怕的半死,不過敢當好歹也是個會說話的理智存在,不該因這種小事而躊躇不定,於是它回答登山客:『我盡可能做處理了,至少我把他的手給找回來了。』
「夭壽喔,還斷手?快下山找醫生啦!」登山客從背包裡搜出了一個小藥箱,但裡頭唯一能派上用場的卻只有普拿疼。
『不要緊的,先生,我保證他會沒事,但假如你真的這麼不放心,你也能走過去看看他。』敢當試著給登山客一個接觸阿鐵的好理由。
當然,登山客不可能真的就這麼接近阿鐵,他的恐懼根深蒂固,面對不知明的神鬼存在,登山客深怕一個錯誤就會命喪黃泉。但當他再三確認了敢當意圖後,體認到對方不會進一步進行照顧的登山客才燃起了一肚子火,他都忘了自己曾也是不願幫助阿鐵的人,反倒責怪敢當冷血無情。它明明說過自己是對方的兄弟,為什麼還放任他在那自生自滅?登山客氣沖沖地走向阿鐵,打算替牠進行一些簡單的包紮照顧,但此時登山客才驚覺敢當的判斷何在。
阿鐵根本不需要任何醫療,牠身上的啃痕與抓傷正以可觀察的速度逐步癒合,然而那個過程並不好受,至少在登山客眼裡看來,阿鐵就像在接受酷刑一樣又抖又顫。剎那,登山客嚇呆了,他趕緊又回到了自己的石頭坐位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這時,敢當問:『雖然不需要包紮,但總是會痛上個幾倍的。唷,我說先生,你的藥箱裡不會剛好有個止痛藥吧?』
登山客點點頭,接著便不發一語的把藥錠交給了敢當,之後則又由敢當親自將它塞入了阿鐵的嘴巴裡。然而情況沒有半點好轉,登山客仍可依稀聽見阿鐵的低鳴,混雜著疼痛與畏懼,像是深陷鐵絲網裡一樣。
『看來"文明"對他一點幫助都沒有。』敢當嘆道。
「要是文明有用,我幹嘛還留在這裡......。」登山客看著手機的零訊號,不禁也來上一陣感嘆。
敢當眼見對方似乎放棄了抵抗,於是便急著切入主題,說:『好吧,閒話就到此為止,那個,登山客先生,首先我很抱歉把你綁來這,我的錯,不過這是有原因的,現在我很需要替我的兄弟來上一場文明課程,所以打算請你提供點意見,看看要怎麼做比較容易回歸社會。』
登山客眉頭緊收,反問:「你們到底是芒神還是什麼鬼東西?」
『好的開始,朋友。讓我重新介紹一下,他,現在名叫阿鐵,是個人類,以前大概是住在東部還是北部,這個我忘了,反正不是很重要;而我,我是他的本命神,名叫敢當,當然,本命神也只是種相近的稱呼,要是按道法可稱為郭燦、佛法則是普賢......總之亂七八糟,你們幹嘛把這種東西搞的這麼複雜?』
「我、我對這種東西不熟啦,拜拜也只是跟著長輩一起去拜的!」
『好了好了,你叫我敢當就行了。另外,請問尊姓大名?』
「我姓王,名......」登山客有點介意對神鬼告知自己的真名會不會有什麼問題,於是便改口說:「叫我小王就可以了。」
『你好,小王。阿鐵,你也快跟人家打招呼。』敢當拿著樹枝戳了戳阿鐵的腳。
不過阿鐵卻呼喊著:("......希......希利克......")
『這傢伙可真懷念他的鳥朋友,看來這些日子對他而言是太孤單了些。』敢當明白阿鐵所說的希利克指的到底是什麼,畢竟也是因為那隻鳥,敢當才會匆匆忙忙地跑回來,說那傢伙是牠們的恩鳥也不為過。
登山客也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不一會兒,他就想起了一個的小故事,關於希利克鳥與大鳥的力氣比賽。那是則原住民傳說,對眼前的兩人來說可真是再適合不過的背景了。「你們是那個,原住民們的祖靈嗎?」他小心翼翼的向敢當確認。
『不,我只是條蛇,而他只是個人類。』敢當再次強調著。隨後,它前去攙扶阿鐵,讓牠的身子倚坐在樹幹前。
火光照出了阿鐵的模樣,牠與敢當不同,是真正具有形體的東西,那個人看起來還算年輕,登山客猜他可能年約二十出頭、或更小一點,此時阿鐵也看著他,倒映篝火的雙眸滲著強烈的畏懼,阿鐵有如受傷的老鼠,而登山客則是野貓,要是牠一移開視線就會被碎屍萬段。那個野人到底是誰?登山客挨近了一點,試圖認清阿鐵的模樣,那個堅毅的輪廓、銳利的眼睛,藏在汙垢下的牠像極了某個人,他曾聽說過的某個倒楣鬼。
「......啊......你就是怪物嗎?」登山客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就被消失在哀愁之中。他的情緒裡充滿了同情,足以刺傷他人的憐憫之意。
敢當回頭看確認阿鐵的反應,那隻怪物似乎對登山客的說法毫不在意,但那究竟只是因為不記得罷了。『......也許那就是他缺少的事實也說不定,小王,不如再多說一點關於他的事吧。』
「不,我不是很清楚,要是你真的想要他想起些什麼,就該把他送下山。」登山客抱緊了背包,不時還驅趕著因光芒而群聚的蛾蟲。
『你也看到了,他現在無法適應社會,阿鐵瘋了。』敢當拍拍阿鐵的頭,順到看看他的右手癒合的情形,此時被咬斷的手臂已經再度與肩膀連結,但還沒復原完成。
他抿起嘴巴,似乎不認為怪物獲得這種的下場有什麼不好。「那你也能親自跟他說啊,告訴他自己有多麼不該回到人群中,因為在我看來,這小夥子已經找到自己的天堂了。」
("敢當......。")阿鐵緊密雙眼,一手抓著他兄弟的衣角。怪物阿鐵隱約察覺到接下來的問題,關於自己的際遇、關於阿鐵之所以留在此地的原因,但牠寧可什麼都不知道,寧願像隻小絨鼠躲在土堆中。
登山客見狀,並趁是說道:「你看,他也不想再回去了。蛇神啊,你為什麼這麼堅持要讓你的兄弟受苦?」
『快說,人類!』敢當張大了嘴,它的頭頓時化做巨蟒,以利牙與蛇信彰顯著它的威嚴。
惹怒敢當的登山客嚇的無法言語,他敬畏、戒慎,對著不知名的存在吐不出半句話,就連心中低喃的佛語祈詞也消失無蹤。「嗚......我......唉......」登山客深呼吸了數次,直到幾乎停頓的心跳重回軌道,他才接著說:「......我知道的不多,畢竟我與怪物非親非故,所有的理解都不過只是從報紙新聞上看到了隻字片語罷了。」
『那是個好的開始,』敢當的蛇面緩緩消退,僅甚一雙發黃的眼睛還留著,『就告訴我們吧,存在於森林之外的阿鐵是什麼樣的人。』
「金夭壽喔......」登山客喃喃了一句氣餒話,他一面想著登山隊隊友與鄉下的家人、一面回憶著對方所需要的訊息,「好,我想我是還記得一些玩意兒,那是在半年以前發生的事--。」
他說,半年多以前,有個沒有名字的人從一群賭徒手中跑走了。那是個不平靜的夜晚,新聞報導說,牠是在警方掃蕩賭場的時候跑了出來的,根據描述,那個人是個毒販或賭徒之類的人物,為了躲避追緝而傷人逃逸,但接著他一溜煙地闖進了山林,從此了無音訊。然而就如同登山客說的,那只是個開端,關於那個人的身份一直是個謎團,但除了他的怪力之外沒有任何一點值得注意的地方,與當天逮捕的嫌犯相比,牠不過只是個不起眼的人物。
登山客笑了一笑,對於後來的發展感到平常,卻又打從心底覺得詭異。他說:「畢竟新聞就是如此,只要有可說的東西,他們就不會放過,況且是個有特徵的嫌疑犯?那種奇奇怪怪的人物最有吸引力了!」
於是越來越多關於無名之人的故事,那些人挖掘、探索,根據一些相關或無關的角色來佐證新訊的真實性,也許除了核心人物外,沒有人真的明白無名怪物到底遇見了什麼事情。不過,登山客小王直言,他認為當中有兩件事情最有可能,至少專題報導如此說道:其一,無名之人是角頭的打手,一名社會邊緣人;其二,無名之人是賭客們的賽犬,一隻討喜的牲畜。但無論如何,那傢伙都不是個正常的東西,牠甚至不太會說話......最終,媒體找到了牠的出生,無名氏是三年多前的某位失蹤人口,牠本將被世人遺忘,如今又再次浮現於人們的腦海中。
突然,登山客的話在這裡結束。敢當問:『接下來呢?朋友?』
「我......我毋知啦!」他悶著臉,覺得頭頂悶熱就順手摘下了帽子,「我不喜歡這種怪事情,也沒想過要去追蹤他,說實在的,我還真佩服自己能記得這麼多內容。」
『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好像是姓孫、還是傅,唉,要是你肯讓我下山找網路,一定馬上報給你知。」
『......沒關係,這就就好了,反正我們也沒機會再見到第二次面。』。這時,敢當對著極度疲憊的阿鐵耳語:『嘿,老弟,你剛才都聽見了嗎?那就是你進來此地的開端,好好記著,你曾有段過去,那是你的人生際遇,無論是好是壞都留下的痕跡。』
("......不......。")阿鐵低聲呢喃,眼皮依舊緊緊關著。
登山客探頭觀察著傷口已幾乎癒合的阿鐵,並好奇地問:「他......你的弟弟,他是怎麼在這裡生活的?」
敢當回答:『就如你所想的,像動物一樣活在此地。』
一察覺對方的性情比預想中的溫和,登山客就開始嘗試和對方溝通。「喂,蛇神大人,嗯......該講的我也講完了,這下我能夠平安離開了吧?」
『嗯?哈哈哈--......。』敢當沒有回答他任何事。它的笑聲有些乾澀,聽了倍感哀愁。
接著,那條蛇自顧自地安置好阿鐵後,它才對登山客說,要他隨便找個地方休息,它能保證不讓任何毒蟲野獸靠近這個地方,但前提是登山客不離開篝火的範圍。而後,漫漫長夜,登山客無可奈何地留在此地,直到那位蛇神願意放他離開為止。
登山客小王本來不相信自己能睡著,在異常的密林、黑暗環伺的土地中,壓力如雨雲而至,包裹在布料下的皮膚都能感受到野性的窺伺,來自蝙蝠、倉鴞與蟲蟻的環抱,尤其是那名怪物,骯髒的令人生厭,牠無生的呼息、強壯的輪廓,那東西像是隻野獸,隨時會起身將他殺害。
登山客想,"也許少了一個怪物阿鐵,這個社會的混亂會更少一些......。"。然而他也只是想想,後來,小王又想到牠的出生,活像是社會不容許的存在,但阿鐵又做錯什麼事了?也許就是錯的太多,以至於不知怎麼起頭、又不知如何收尾。那名局外人在心中思考著,"留在這裡是最好的了,無論對你或對我們而言......你也不想再成為一則可悲的社會新聞,對吧?"。
但後來,幾分鐘過去了,他意外地也打起了盹,沉重的眼皮不再反抗、身上的戒備都消失在柴火的聲響中。在敢當的看護之下,登山客小王與怪物阿鐵酣睡於森林之中,縱使火光散去,溫暖也不曾流失。
雖然餘溫留存,但火堆卻好像不曾燃起過,那片地覆滿了青苔,除了落葉與雜草外別無他物。
當登山客小王醒來後,他還以為一切都只是幻夢一場,此時他開始虛構自己的回憶,將各種可能性推導成自己身處山區的現實,可是登山客依舊無法忘懷昨夜的情景,與蛇、與猛獸共處火堆前的怪異畫面。那究竟是什麼?他一邊整理行囊,一邊思考著自己所遭遇的事情--直到他看到一盒止痛藥留在地上,晨光下的登山客才驚覺自己沒有看錯任何東西,他陪著殺人犯與芒神度過了安靜的一夜。
但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的。登山客背起行囊,不過隨後又放下了它,因為那條蛇的因素,登山客小王早就迷失了方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看著周遭高低參差的樹林,唯一可推測的就是此地位處的海拔不高,至於其它的,也就只有無盡的綠意。既然如此,他除了等待又能怎麼做呢?登山客想,"也許我就離遇難處不遠也說不定,那不如先想辦法確保生存資源並試圖呼救吧。"。
大量的狀況讓他瞬間有些無所適從,缺水的狀況更讓混亂加劇。此時,他看見一條蛇從苔地上滑過,登山客不由地叫了出來,從昨日至今晨的恐懼全放在了裡頭。
("喂,有人在大叫噎。")
("真的?你確定?")
一切來的都太過突然,登山客完全無從整理起,至少就現狀來看他等的救援已經到了。
踏上山道的入口,鬱鬱森林在眼前展開,文明的標誌寫著此山的方向與注意事項、地圖則畫著登山者們目前所處的位置。突然,小王看向樹林深處,藏在光輝下的人影似曾相識,他像個人類、卻更接近動物,不過一眨眼,人影隨即便消失無蹤。
隱約間,登山客還聽到某個聲音,那道蛇信說:他會回去的,如果不回去,也不過證明了一個生命不過如此。
但如此指的是什麼?登山客心中默默問著,"到底你想要他成為什麼?"。
現在,這個問題將留存於登山客心中,直到遙遠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