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吉家族是發跡於上古卡登斯地區的古老望族,據說他們的血緣傳承自太陽帝國索爾隆的先知威吉,此人乃是冥府神的祭司,亦是首次確立靈界本質的錫尼斯(Cinis)密儀會大導師,他對靈學的系統化提供了莫大的貢獻,但真正讓這位神職人員留名青史的卻是一枚源於意外的小火星。
有言道:先知威吉在黑夜中燃了一盞燈火,火光之前是無路絕境、火光之後是萬道歸虛——而在千餘年後的現在,那枚微弱卻永不黯淡的燭火仍是錫尼斯洲陸中最穩定的空間錨點,學界將其稱之為亞茲星燈,是所有探究者都必須知曉的救命道標。
先知威吉以其顯赫的功績為替他的子嗣們打下了興盛的基礎,而繼承先知才能的他們也擁有必然強大的理由,所以橫跨索爾隆帝國、卡登斯王國、托尼土斯(Tonitrus)公國、新卡登斯共和、特彌斯聯邦、直到現在的杜朗聯邦,熬過兩次近代化與三次錫尼斯洲陸大會戰的威吉一族始終屹立不搖,他們的影響力遍及整個錫尼斯洲陸,就連世俗界的掌權人們都免不了到威吉莊園求得一番指點。
然而隨靈川起、隨靈川竭,與靈界為伍的他們早在見證星燈燃起的瞬間就種下了滅族的惡果,直至二十世紀末的現在,曾經繁華的威吉莊園被遺忘在了野林的深處,此時離最後一個正統威吉靈媒已經過世已有一年餘,他們的消失宛如冬葉飄零,了無聲息。
最後一位正統的威吉靈媒名叫傑洛米.亞茲.威吉,傳承其本家頭銜後又被尊稱為威吉爵士,高齡七十七加一歲的他將自己畢生心力都奉獻給了殯葬業,至死方休。
很少有靈媒會願意以殯葬業為本,他們可能是通靈者、驅魔師、占卜師、靈流調節員、墓園管理者抑或大賣場的清潔工——無論如何,若非情勢所逼,靈媒們都會盡可能遠離那些充斥新鮮死亡的環境,其中殯葬業當屬諸位靈媒體質者最該迴避的業務,結果威吉爵士卻親手把自己扔入了地獄,而根據當事人的說法,那是他在替贖罪與保持生活品質之間所做的一種權衡規劃,盡管同業們都不信這套就是了。
不可否認威吉家的資產之雄厚,就算沒落了也是貨真價實的權貴,但威吉爵士不喜歡他的家族以及他家老祖宗留下的可悲命運,相比之下老先生更喜歡自己賺點安心錢,而死人錢正是恰當好處,一方面威吉爵士的確很懂得怎麼賺死人錢,畢竟那可是先知威吉賦予他這個不孝後代的天賦,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個適合在世俗行動的頭銜,最好是方便接觸靈界事務的身分,因此在二戰結束後,熬過戰地的威吉爵士就獨自在卡登斯州的格勒夫市附近創辦了亞茲生命禮儀社。
亞茲生命禮儀社的創辦宗旨為:死亡也值得投資。
這句話被刻在了那道略顯浮誇的白色山牆門楣上,而托以那道山牆的大門看起來既典雅又厚重,那些都威吉爵士特別挑選的門面,他請託工匠們利用灰暗的梣木與赭黑的榆木編織出門片上的幾何螺旋紋路,隨後他們又用枯枝造型的浮雕柔軟地劃定出了門框與門扉的邊界,帶有萬象軌跡的印記就悄悄地正混在中與之相伴,所謂來者是客,過了那道門後無論人鬼精怪全都一視同仁。
有別於世俗界的刻板印象,靈媒們多半都不喜歡那種神話印象的浮誇門面,他們總覺得那是一種冒犯;靈媒們拒絕相信任何美好的猜想,而所謂的冥府就是那份美好之中最為虛偽的說詞,那是一種冒犯,是對死亡的褻瀆,如果有點身為靈界探求者的自覺,那就不該盲從世俗人的異想天開——我管你們去死,我又不是要賺你們的錢!威吉爵士如是說,事實也證明他說得很對,亞茲生命禮儀社正因為這份媚俗與古怪而成了當地頗負盛名的殯葬企業,威吉爵士從不避諱談論自己的商業天賦,就像他從不否定自己的失敗一樣。
威吉爵士成功的地方在於他創立起了一間賺錢的公司,失敗則在於他忘了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死,他會死,還會抱著自己一手捏造的美好妄想一同墜入終結點。
然後他死了,死在了一名年輕靈媒手中,那個兇手名叫丹恩.墨勒特,他曾經是個戰地傭兵,如今則成了亞茲生命禮儀社的老闆。
「烏海爾!你猜現在幾點了!」威吉爵士的殘魂在鐵架床旁喊著,「是凌晨三點!」
那個被怨靈騷擾的可憐人正是丹恩.墨勒特,一名有金色短髮的健壯青年,他淺睡的臉龐有如石雕般剛毅而英挺,那份面容中蘊含著他者賦予的印象,但製造丹恩的人並未給予愛和期盼,他只是被生下來了,然後毫無意義地活到現在,作為一個靈媒、屠夫、行屍走肉抑或公司董事長,名為丹恩.墨勒特的石雕沒有靈魂,它那充滿攻擊性的外貌僅僅是注入了他者所賜予的恐懼與憎恨。
「啊啊啊!烏海爾!快起來!」威吉爵士持續著歇斯底里地喊叫,它巨大的魂影將那座九立方公尺不到的小房間給擠得水洩不通,「我的靈能正在高漲!」
丹恩聽見了,實際上他在威吉爵士發瘋前就注意到了對方極具存在感的靈質波動,不過他選擇聽而不聞,因為繁重的交際與業務壓力讓丹恩急需睡眠的調節,尤其是在這間安全密室裡,只有在這裡他才能不受任何干擾地安心入睡,如果沒有威吉爵士當他的室友那就更棒了。
「快幫我!幫幫我!我快要、爆了!」威吉爵士哭喊著,隨後便化為一攤爛肉淹沒了整個房間。
靈質與執念融合成有如瀝青般的腐爛物,裡頭包含了威吉家族浸染千年的因果惡咒。先知威吉當年留下的不只是一盞星燈,還有一座以冥神為題的靈域,據說威吉家族的人死後都會流向該地,化為破解靈魂之謎的鑰匙,而以此為代價,關乎靈術與神蹟之事皆可為威吉人任意行駛,然而最後一名子嗣傑洛米.亞茲.威吉不但拒絕了先祖的咒縛,他還意圖將那座巨大的靈域據為己有,如今這份足以用神罰為名的反噬就是威吉爵士最後的下場。
有如糖漿封鎖著永恆的痛苦、有如腐肉蓄積著延綿的悔恨,注滿密室的穢物將丹恩困於無盡的黑暗,他無法呼吸、無法出聲求助,他將親眼見證自己的肉體衰敗分解、靈魂潰不成形,反覆又反覆,直到自我消失在凝滯的黑油中,但丹恩.墨勒特毫不在乎,也許是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些東西。
直到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那道聲音穿透了千萬怨魂的毒咒,為烏海爾的一生揭開了序曲。
乖孩子——女子如是說,她賦予了烏海爾張開雙眼的力量,而那個小嬰兒最後成為了丹恩.墨勒特,一個靈媒、屠夫、行屍走肉、公司社長、以及一個人類,一個能與世界產生聯繫的人類。
「啊......」丹恩低聲哀嘆,儘管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在詛咒面前露出了弱點,但那也無妨了。
小小的烏海爾抱著那名女性的聲音在風雨中安然入睡,如果能一覺不醒,那就再好不過了。
時間來到凌晨四點,兩輛黑色廂型車急停於亞茲生命禮儀社的公司大門口,在那道鐵閘欄後頭聳立著的是名為迎賓館的三層樓高平頂華屋,灰白色的它看起來像是陵寢與旅社的綜合體,此等惡趣味無疑是威吉爵士的作風。
時過半餉,其中一輛車子走下了四個人,那是來自黃道帶機構的瓦沙克先生與三名在當地頗負盛名的專業驅魔師,他們急匆匆經由小門進入了樓屋內部,此時空蕩蕩的廳堂鬼影重重,厚重的黑夜令燈火無力閃耀。
隨著四人深入探索,源於黑夜深處的龐然壓力亦隨之驟增,一條路徑、一道樓梯,空間尺度在虛無的操弄下變得毫無意義,但瓦沙克仍踩著堅定的步伐,他將那些因靈騷而失序的道路逐一踩踏平,緊隨其後的驅魔師們則利用岩鹽與木屑穩住這段得來不易的安全道路,如果接下來有任何閃失,他們還得沿著原路回去,只是要是真有任何閃失,那出不出的了迎賓館也沒什麼差別了。
不一會兒,四人有驚無險地抵達了位於迎賓館深處的社長辦公室,那裏的燈還亮著,它亮的像是置身於烈日之下,惡意如針刺般藏在光源裡,好在對於瓦沙克來講,這點幻象已經是整棟樓中最無害的東西了。
威吉爵士將他的辦公室裝潢得像故居莊園的小書房,其沉穩的木製裝潢與精緻的花紋地磚無不彰顯了他老人家的貴族品味,然而董事長桌的後方卻有道突兀的黑色金屬大門,門上雕刻密密麻麻的符文與陣法,光是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慌。
門上那些東西都是在威吉爵士的指示下施加的封印魔咒,其用意在於防止自己死後引發的靈聚讓卡登斯地區化為深淵,想當然耳,殺死威吉爵士並承接葬儀社的丹恩也不是偶然才到這的,他的身分有錫尼斯大密儀議會、杜朗靈魂結社、卡登斯的黃道帶機構以及威吉爵士本人的四方認證,是絕佳的獻祭品,只要丹恩.墨勒特還活著一天,那枚詛咒核彈就不會擴散,不過前提是一切程序都沒出錯,而不幸的是今天就是那個出錯的日子。
「確認內部狀況。」帶著墨鏡、手持探杖的瓦沙克說道。他是個紅髮斑白的長臉男子,他疲倦的聲音和那身俐落的身形截然不符,儘管瓦沙克平常就是這麼說話的,但凌晨四點的緊急業務的確也讓瓦沙克比以往更加缺乏活力。
驅魔師們匆匆上前翻開了安裝在書架後頭的監測儀版,所謂的監測儀版實際上是一面碩大的鏡子,鏡中映照著的是靈界位面的幻影,與此同時,複雜的字串與數據井然有序地在鏡面上跳動,負責操作的驅魔師以一個密語揭開了連通密室的畫面,不過此時的畫面一片漆黑,黑暗中偶爾會刷過幾道濁流,看似有如深海之底的奇風異景。
「不妙啊......可真是一團亂啊,瓦沙克先生!」其中一名還沒完全進入狀況的驅魔師說。
「我像是能看見東西的樣子嗎?」瓦沙克沒好氣地問,因為瓦沙克是個盲人,他雖然能利用靈視捕捉環境狀況,必要的話他甚至擁有閱讀文字的手段,但那不意味著他真的能具體地看到某些顯現在物質位面的東西,尤其是二次轉映的畫面。「......算了,就告訴我需不需要啟動最終手段。」
另一位機警的驅魔師回答:「沒那個必要,瓦沙克先生,因為詛咒的顯化已經過了高峰期,然而我們無法確定墨勒特的生死,他可能已經湮滅在暗流中了。」
「但還有機會活著,是吧?所以趕緊開棺吧......開就對了,不然你們以為黃道帶的瓦沙克只是來這觀光的嗎?」
三人面面相覷,隨即他們便照著瓦沙克的意思開啟了那扇厚重的鐵製安全門。
門扉開啟的剎那,沙瓦克立刻以意念化作了壁壘,他將門後的腐朽毒物阻擋在有著世界溝壑之稱的門框後方,儘管如此,微微滲出的咒霧仍足以凍結活人的血液;那面無光的黑色面體有如深淵入口,唯有瓦沙克能穿透重重阻礙看見其中的全貌,他那藉由靈視捕捉到了一片廣袤無涯的巨大山縫,那僅僅是威吉靈域的一小部分,猶如滄海之一粟。
任何人類也不該直視它的存在,那怕是能與諸神溝通的超凡者也一樣——剎時,一道鼻血滑過瓦沙克的唇梢,那意味著時間有限,他得盡快行動才行。瓦沙克舉起左手在門前寫下了一串字符,靈域的風貌也跟著迅速變動,很快地,他在山縫之底找到了一枚靈火的蹤跡,瓦沙克見機不可失,便果斷張手做出抓取的動作。
「準備蓋棺。」瓦沙克不疾不徐地下令。
那位來自黃道帶的強大靈媒從不懷疑自己的行動,他知道自己能做到,那就一定可以成事——瓦沙克使勁將左臂向後一拽,漆黑的門牆後頭便滑出了一塊覆蓋詛咒汙泥的人形之物,同一時間,驅魔師們奮力將鐵門重重蓋上,等封閉的洪音落定,威吉家族的夢魘也隨之遁回了深淵之後。
「臭小子,」瓦沙克蹲在汙泥旁低聲喊道,「沒死就出個聲。」
名為丹恩.墨勒特的祭品以行動回應了瓦沙克的呼喚,他撐起被汙染的身子、張開那雙湛藍如冰的眼睛,儘管詛咒的汙泥正因現實位面的影響而逐漸蒸散,但油墨似的殘跡仍滯留在他那身不甚健康的白皙皮膚上,現在的丹恩看起來就像一座名副其實的石雕,他強健的體格與那身詭異的色澤正好相配。
「......回報瓦沙克先生,丹恩.墨勒特隨時準備出動。」
隨行的驅魔師們在瓦沙克的示意下前去處理威吉詛咒的殘渣,而他則抓起探杖往丹恩的石頭腦袋輕輕敲了兩下,並問:「我的好孩子,已經不稱自己是墨勒特上士啦?」
「我知道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
「不是扮演,而是你現在就只是個丹恩.墨勒特,威吉爵士指名的倒楣蛋繼承人,傻大個!還要我逼你改姓威吉你才甘願接受自己回歸民間的事實呀?」
「不了,我喜歡墨勒特這個姓氏。」
「很好,非常好,墨勒特先生,而有鑑於你對這個姓氏投注的尊重與尊敬,我建議你該找個時間跟你爸說聲謝謝。如果他還沒死的話。」
「謹遵長官的要求。」
一貫的奴僕說詞,有點像是推卸責任,卻又充滿了絕對的、無機性的忠誠。瓦沙克對此表示嚴重的不滿。「我警告你,你這是在敗壞凡人對靈媒的印象,我們只是擁有特殊天份,不是天生自帶知覺失調!」
「......我......」
「閉嘴,我不想再聽你那孩子氣的狡辯了!總之半年後我就得回去新塔蘭,在此之前你最好想辦法讓自己活得更像死老百姓一點。喔,對了,今天我來這不單純是因為這起小事故......對,事故,照理講離下次鎮壓儀式應該還有十天時間才對,但這不就是你住在威吉牌小棺材裡的理由之一嗎?感謝墨勒特先生的努力付出,杜朗靈魂結社會依約支付特別勤務費,雖然也不曉得你這種不菸不酒沒嗜好沒女人的傢伙除了把錢存起來之外還能幹嘛......反正,今天我是來順便交代你,密儀會觀測局發了消息,第四位死者將在近日內出現,這是命運之約,威吉的繼承者有義務承擔相關責任。一如往常,你懂得。」
「遵命,瓦沙克先生。」
瓦沙克回頭問了驅魔師們需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淨空密室中的靈垢,三位驅魔師討論了一會兒,最終給了一個令人困惑的答案:我們無能為力。
「我記得你們是杜朗靈魂結社召集而來的專業人員。」瓦沙克酸溜溜地提醒。
領隊的阿格萊雅,人稱燈蕊女士的驅魔師回道:「我不否認我們的能力有限,但現在卡登斯區的人力吃緊,除非對策部願意安排一位基準靈媒或請託通靈巫師幫我們進行界域校對,不然我們幾個只能做到、原本也只需要負責防止靈災擴散。」
阿格萊雅所言的基準靈媒不單純是指擁有靈感親和力的人,他們要的是與丹恩同樣層級的先天者。
先天者、無魂者、萬靈容器、帷幕之形、基準靈媒,這些花俏的稱呼建立在他們與眾不同的存在形式,因為概念上這些人從未真的活過,其本質更是有如玩笑般的天然觸媒,假如說行駛靈術的人是利用銅線接通名為靈界的發電廠,那先天者本身就是一座發電廠,因此其強大伴總是隨著不等價的天災級危害,但說幸運也是不幸,這樣的特殊人士在杜朗聯邦中也只有二十一位登記在案,而反過來講,如果這二十一位基準靈媒中有任何一個人真的有空閒、而且還沒展開下一輪自殺行動,那今天也輪不到丹恩被踢到這當冤大頭。
至於通靈巫師的概念就相對簡單的多了,首先凡舉任何能同時兼容高密度的乙太與靈素而不會產生質變的人都可以叫巫士,好消息是如果只是會點魔法的靈媒或懂點靈術的巫法人士都不算難找,畢竟兼容性本為生物存在的基本條件,壞消息他們所能做到的只是試探平衡的安全界線,反觀真正的通靈巫師卻有辦法讓乙太與靈素重疊合成一種不確定的機率狀態,所以也有人把通靈巫師稱作門扉,他們是具備了探究時空本質之大能的超越者。
通靈巫師的穩定性比基準靈媒要高,所及之事也更加廣闊,用萬能一詞稱呼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可惜根據錫尼斯大密儀議會最後一次從巫界那獲得的情資來看,當代錫尼斯洲西半陸上的註冊通靈巫師只有十五人,或者說能正常活著的只剩十五個人,其中四位因為精神問題被巫界下了軟禁令、一位不知去向,剩餘十位則官運亨通,許多涉及界域的大型事務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也由於層級太高,不上報到大密儀議會的話根本沒辦法和對方搭上線。
無論如何,現在要找基準靈媒或通靈巫師都是不切實際的選擇,當然丹恩也不是說這麼急著要回到密室中休息,反正他這輩子已經經歷過夠多靈騷殘害了,多忍個十天半個月也無所謂,當下真正急的其實是瓦沙克,因為他知道杜朗靈魂結社的人根本不在乎威吉詛咒,那些人的愚蠢程度幾乎跟大索爾隆巫界議會不相上下,今天他們要是真的在乎威吉詛咒的問題,那杜朗靈魂結社就不會只讓一群連靈媒都不是的驅魔師團體過來擔當監視者的職務,這些人不明白他們有義務要確保繼任者的精神穩定性與密室的潔淨度。
瓦沙克輕輕地咬著牙,沒能吐出的髒話成了兩道微弱的咬合聲。「但願這件憾事不會讓您們做惡夢。」
阿格萊雅知道瓦沙克的不滿,她也看得出來丹恩非常需要可以靜養的安全空間,只是現實障礙擺在那,她無法做出超出能力的承諾,那怕她有能力這麼做。「這的確是件憾事,總之我會向高層尋求增援,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密室或許就能在儀式開始前淨化到能夠使用的程度......」
(「剛才有人提到惡夢嗎?」)
突如其來的陌生問號打斷了阿格萊雅的官方回應,他的介入驚動了三位驅魔師,但瓦沙克與丹恩則是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好像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造訪了一樣。
此時發話正者慵懶地坐在董事長桌前的皮椅上,對方留著修整完美的白色短鬚、一頭灰白色的旁分短髮讓他看起來威嚴又紳士,不過那個男人的外貌遠不如他的髮色要年長,如果不是那雙水藍色的貓頭鷹之眼,任誰也不會注意到對方的靈魂已經跨度了將近兩個世紀。
卡登斯的通靈巫師內特斯海姆,他現身於此的原因是好奇更大於責任義務,也因為事突發狀況,所以那名巫師特別允許自己穿著華貴的深紅色睡袍登場,如果能因此營造出親切感那就再好不過了,這可惜對驅魔師們而言的效果有限就是了,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他激起了丹恩的一絲困惑。
「您們好,在下是尼古拉.內特斯海姆,來自卡登斯本地的通靈巫師。」內特斯海姆鄭重地自我介紹。
阿格萊雅顯得有些不安,有太多原因讓她覺得不安,而通靈巫師高高在上的態度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因素。「......內特斯海姆大人,沒想到您會願意親自到場支援呢。」
瓦沙克沒好氣地說:「別指望那傢伙會做任何事。」
內特斯海姆用一個聳肩接下了瓦沙克的指控。「瓦沙克先生說的沒錯,畢竟現在不是我的上班時間,而且我也不是甚麼神仙只要拍拍手就能讓上古靈域的殘渣消失,這麼大的工程至少得讓我有三天的準備時間,但如果說要給墨勒特先生提供點即時小幫助的話,在下倒是樂意之至。」
丹恩冷冷地望了一看內特斯海姆,他從那名長者的眼中看見了野心,狂妄的烈焰在那片海洋深處併出了火花,來者非善非惡,那名通靈巫師只是遵循著本性而活。於是丹恩.墨勒特罕見地主動開口了,那名祭品說道:「請各位離開吧,我只需要安靜地休息一會兒。」
驅魔師們欣然接受了這個提案,而瓦沙克姑且也尊重丹恩的想法,反正密室的事情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當前只要確定丹恩沒事那就行了,真正的問題還是出自內特斯海姆,因為誰也不曉得那位不請自來的大忙人在盤算什麼,說不定這場預期之外的詛咒爆發就有他的份。但令人詫異的是,內特斯海姆也不打算久留,他就像是個看戲的觀眾,戲曲落幕後他也沒理由多待一秒。
不需要幫忙就算了。內特斯海姆用那副俏皮的表情如是說。「椅子很舒服,老威吉果然有眼光......他這個人啊,雖然老是嫌棄自己家族跟頭銜,但血脈中的貴族品味藏都藏不住,」內特斯海姆悠哉地離開了椅子,彷彿他才是這間辦公室的所有人,「阿格萊雅女士,我跟老威吉是舊識了,我們情同兄弟,所以老威吉繼承者的事情也該是我的事,總之,密室的問題您就和上司報告一下,說尼古拉會想辦法解決,不必勞煩您們在調動人力支援了,還請專心在儀式準備上吧。那麼,祝各位有個好夢。」
通靈巫師一說完話後就化做光霧散去,那是他作為通靈巫師的拿手把戲之一,很有戲劇性、也非常便利,而後來的事情丹恩已經沒印象了,他最後的記憶僅止於沙發之上。
丹恩似乎睡著了,像個死人一樣倒在那塊由海綿、彈簧與絨布組合而成的刑具上;他也可能沒睡著,因為丹恩能清楚地讀出自己心跳以及血液衝擊四肢的震盪,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著,彷彿一塊果凍反覆地循環著墜地前的瞬間。
接下來呢?他不經問著。接下來呢?
接下來......
......墨勒特、墨勒特!「墨勒特!你他媽的給我清醒一點啊!」亞茲生命禮儀社的資深員工漢門一邊叫著,一邊使勁拍打丹恩的臉。
又一次習以為常的斷片,丹恩並未感到任何驚慌,雖然他依然頭痛、依然困頓,而且現在他的事務衣上沾滿了血跟嘔吐物,但他不覺得自己應該要驚慌,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來不及阻止了,這時候慌張一點用都沒有。
所以這段期間我做了什麼事?那位靈媒對自己問著,隨後丹恩根據環境與天色來判斷,他應該是在工作途中昏倒了。
時值正午,此處是亞茲生命禮儀社的後倉庫,幾秒前丹恩還在這裡清點新進的薰香蠟燭,儘管他不喜歡算數,可是給貨物清單打勾的感覺的確挺不錯的,而作為一個掛名老闆,丹恩這麼做也算是不愧對自己領的薪水了。
「沃登(Würde)先生,我這樣算是曠工嗎?」丹恩問。
漢門嘆了一口氣,而後那名體型寬厚的長輩拿起毛巾替丹恩擦掉臉上的污漬,這時他想說點什麼話,也許來點不合時宜的幽默感也不錯,可是漢門並沒有這麼做,或許是因為他本能地不想和丹恩產生任何交集。
「抱歉,我做的......不夠好。」丹恩恍惚地呢喃著。
「......沒人期待你做任何事,別他媽的老是惹麻煩就行了。」漢門表現得有些惱怒,又有些無可奈何。他對眼前的新上司抱有非常複雜的印象,丹恩.墨勒特既是強壯的士兵又是脆弱的病患、是冷血的瘋子又是無助的男孩,更重要的是,那個男人殺死了漢門的老朋友威吉爵士;那名老員工當然都知道這都是威吉爵士一手安排好的事情,但他只是個凡人,名為漢門的老頭子不能接受所謂的"如靈媒那般的安排"。
「是的,沃登先生。」
「回去休息,這是命令。」漢門.沃登在跟丹恩相處的這一年學會了一個相處秘訣,那就是只要搬出命令一詞,丹恩基本上就會照辦。
「但我在等一位客人。」
「白癡,你是老闆不是業務員,接洽客戶的事情一定是讓瑪姬或加西亞去辦,你想去湊啥熱鬧?」
「......客人已經來了,對方是威吉爵士的契約顧客。」丹恩的眼神越過了漢門肩頭,他看見了靈域的灰光懸於桁架之上,像極了一顆太陽。
「媽的,不是吧。」漢門忍不住仰首扶額。契約顧客意味的賠錢,這一年他們已經賠了很多錢了,再這樣下去亞茲生命禮儀社遲早要入不敷出。「聽著,墨勒特,我們有權拒收,威吉爵士已經死了,他的所有口頭約定一律無效......墨勒特?你這是要去哪?」
丹恩自顧自地走出了門外,儘管丹恩的步伐仍如士兵般穩健,但他那蒼白的臉色已經浮現了一輪黑印,陷入臉龐的陰影啃食了他的活力;丹恩的身形如山巒般強健,身影卻如霧氣般稀薄,夾雜在那道霧氣中的是無以名狀的瘋狂,銳利的情緒與困惑的神智溶解其中,而那便是一個警訊,是靈魂要崩解的訊號。
漢門不敢上前勸阻,老實說他現在更想要打電話叫精神病院的人趕快把丹恩給帶走,漢門已經受夠那個神經病在威吉爵士引以為傲的土地上做亂了,可是他沒辦法這麼做,因為這個地方的事情不是漢門.沃登這個老屁股說得算,他想發表意見還得先經過一群神棍巫師跟通靈瘋子的同意才行。
「墨勒特!不要逼我把繩子給拿出來!」漢門一邊叫囂著,一邊膽怯地走在丹恩的後頭。
假如說契約顧客就在葬儀社本廳中等待,那離漢門能阻止墨勒特敗壞公司形象的時間只剩三分鐘了,畢竟倉庫跟本廳只隔了一道防火巷,此時漢門忍不住後悔當年的自己為什麼要阻止了威吉爵士把倉庫蓋在花園後面,其實也不為什麼,就因為那片鬧鬼的亂葬崗離本廳實在太遠了,如果威吉爵士把倉庫蓋在那,他肯定會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把幾具無名屍給藏在裏頭。
還好就在漢門躊躇之際,救星總算是感到了。有個綁著褐色馬尾的小個頭匆匆從巷口處匆匆跑向了丹恩,那個樣貌平平的年輕人就是加西亞,一位只比丹恩多了三年殯葬業資歷的專職業務員,而說來奇怪,雖然這是一間由大靈媒開辦的私人公司,可是整個組織上下卻只有加西亞一個人沾了點靈感能力,也由於能力薄弱,所以平常他很少受到靈質物體與靈騷現象的干擾,總歸是個難得的幸運兒。
「丹恩,你的樣子糟透了!」加西亞訝異地說道。
那名年輕人毫無距離感的發言喚醒了丹恩的些許神智,而後丹恩反射性地喃喃著一些經過挑選的應對用語:「我很好。」
「不,你爛透了!喔,我不是說你很爛,我是說你的狀況真的很糟糕!還很、臭?」加西亞瞄了一眼丹恩的領口,上頭卡了幾塊疑似肉塊的不明糜狀物。
「嗯。」
落後在遠方的漢門一點都不羨慕加西亞那種大膽無畏的性格,他只是有點忌妒加西亞搶走了整件事的主導權。「......嘿,臭小子,抓你老闆去換件衣服,他一會兒有貴客要接待。」
加西亞聽出了這句話的含意,而他之所以會趕過來,實際上也就是因為有客人指名要找亞茲生命禮儀社的負責人,所以漢門的話八九不離十就是指那件事了。「收到,沃登先生!來吧,丹恩,你不能用這副模樣去見客你曉得嗎?」
丹恩點點頭,儘管這不意味著他真的懂這件事,只管點頭就對了。
點頭,像個正常人一樣做出反應,別讓人發現自己有問題,就像莫里斯上校交代過的一樣,丹恩得當個有血有肉的人類才行。點頭,我很好,我已經準備好出任務了,做好萬全準備,留下應變空間,找一個最適合的方式走入人間,成為同袍們信賴的兄弟、長官們肯定的良兵。
是的,三、二、一
「您好,敝姓墨勒特,我是這間亞茲生命禮儀社的現任負責人。」丹恩用以極其親切的笑容面對著坐在會客室中的吳家遺孀說道。
會客室保持了威吉爵士一貫的老貴族品味,那片溢滿書香味、喪葬型錄與各種真傢伙的木質空間是老威吉特別留給貴客們的獨立包廂,他們在這能暢所欲言,無須忌諱太陽的監視;會客室的中央是安放著粗曠大石桌的沙龍區,角落還安排了一組由沙發與茶几構成的商議區,多數時候老威吉只會用到角落的區塊,就連今天也不例外,那名穿著經典黑色喪服的老婦人就那等著負責人的到來,而照會她的便那位來歷不明的丹恩.墨勒特,一位留著白金色短髮的高壯男子。
吳夫人對丹恩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因為對方的體格太有威脅性,丹恩就像一座套上衣裝的白色石像,柔軟的尼龍布料凸顯了那身石膚的剛猛紋理,而他箭頭般的挺拔鼻形與深如刀鑿的淚溝則像是作品未完成的殘跡,也許那座石雕的創作者曾想過要讓那個名為丹恩.墨勒特的作品看起來更加英俊動人,但閃現而過的複雜情緒卻讓對方下刀的手永遠失去了靈感,說不定連命名的勇氣都沒了。好在雖然外觀上不討喜,至少丹恩的笑容非常真誠,就算那是模仿而來的成果,用於接待客人也足夠了。
「墨勒特先生......」吳夫人試探性地喚了一聲,過了幾秒,她才下定決心以自尊維護自己的立場,「......我可沒聽說過他把公司交給了一個姓墨勒特的來管理啊!」
隨行的加西亞解釋代為道:「吳夫人,墨勒特先生是威吉爵士的遠親,當年威吉爵士患病前就交代過要由墨勒特先生繼承本社,為此還他曾要求墨勒特先生這實習了好一陣子,特別事務也一併交代了下來,因此請別擔心您們的權益會因此受損,我們亞茲生命禮儀社將一如往常地以最大的努力完成前代留下的未完契約。」
「如果我說我的丈夫明天就得下葬,你們有辦法處理嗎?」
「明天是可行的,不過可能得安排一下......不如我先給您介紹一下本社的推薦方案?」
「我在和墨勒特先生說話。」
加西亞尷尬地笑了一下,因為他正極力避免讓丹恩說話,畢竟丹恩只有門面上有點老闆的樣子,骨子裡還是跟個烤麵包機沒兩樣。「社長先生,您覺得如何?」
丹恩以他低沉到有些沙啞的聲音回道:「無論任何事物,只要在契約範圍內,本社謹遵辦理。」
吳夫人露出了極度不滿的表情,她身為一個悲痛的喪家主人,前來此地的目的不是為了聽公務員式的推諉塞責。「所謂的契約範圍又是怎樣?」
加西亞說:「這部分就需要檢閱一下前代與您丈夫簽定的文件......但這類特殊契約都有個通則,那就是不計任何代價以最大限度完成簽約者指定的喪禮儀式與亡願。」
「那關於本命金的部分呢?」
吳夫人說到重點了,本命金。
整件事要先從契約的建立開始說起了。
那東西源於威吉爵士在五十餘歲時為特定客戶開發的新形態服務,該服務的架構以簽訂合約的甲方在死後會自動納入威吉靈域的管轄為前提,而身為乙方的威吉爵士將在杜朗地區實現甲方的生前與死後願望,簡單來說就是靈魂買賣,至於本命金象徵的就是威吉爵士給予的願望貨幣,這些靈質構造物一旦完成契約就會自動消滅,但有些案例中的契約內容具備繼承性質,如果甲方的後代有意接手的話可以提案續約,此時本命金將存留給下一位繼承者。
現在只剩一個問題。威吉爵士在死前單方面地修改了買賣條款,往後甲方的靈魂所屬將回到杜朗的死亡使者手中,相對的甲方將喪失售後服務內容以及本命金的繼承與再現,且並由願望引起的因果現象將會在契約對象消失後自動歸零,這意味著當甲方的死去,由願望本身造就的事物將會一起瓦解,就像午夜鐘響魔法解除一樣。
想當然爾,要校正這麼大規模的因果現象絕非易事,所以一部分威吉爵士決定擺爛不管,真正需要注意的是甲方相關人士的記憶修正速度往往會比因果現象的修正速度要慢上不少,這意味著威吉爵士有義務要先想辦法安撫那些意識到自己蒙受毀約之害的人,而最簡單的補償方式就是賠款,於是這一年間亞茲生命禮儀社已經付了大筆款項給三位幸運的可憐兒遺族們,然而光是三份契約賠償就讓亞茲生命禮儀社的會計師焦頭爛額,接下來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難過。
其實什麼都不管也是個選擇,就如同漢門宣稱的那樣,由威吉爵士立下的契約已經隨著威吉爵士的死而作廢,後續的發展如何已經不關亞茲生命禮儀社的事了,但基於道德與靈界的穩定性等多重考量,據實以報並及時補償才是最聰明的選擇。
對此,丹恩再次不疾不徐地搬出了官方說法:「由於契約乙方因不預期之事故亡故,故而依據契約書第三章第一百八十四項第三款之契約行使權修正備註,免除甲方契約代價並終止願望之繼承關係。」
吳夫人聽了一臉錯愕,問題不再於官方解釋,而是她完全不懂丹恩在講甚麼。
不是現在講這種事啊!加西亞在心中吶喊著,隨後他急忙補充道:「也就是說我們會回收本命金並退回吳先生的靈魂抵押權,相對的吳先生因契約內容而獲益或虧損的部分將一併歸零。」
吳夫人又愣了一會兒,她還在思索所謂的終止契約是怎麼回事。「你、你是說,吳氏企業會破產?」
丹恩回答:「根據契約書附錄第五項第十三條第B點詮釋,乙種規模以下之影響事件會在十年內自然消滅,乙種規模以上之影響事件將會以讓渡的方式在十五年內移交給原位繼承者。」
加西亞解釋道:「啊、就是,如果吳先生的事業不大,這些因願望而增加的資產會慢慢回歸常態,而如果吳先生的事業很大,那麼依據最小作用量原理......總之考量到影響規模,契約將會自動將吳先生的事業資產轉移給符合條件的特定人士身上。這一部分的契約條款比較複雜,稍晚我會請柏克律師再和您詳細說明一次,不過無論是怎樣形式的消滅,根據契約內容,我們都會提供一定程度的物質補償,另外因本約而收穫的因緣資產理論上不會消失,不過是否可持續作用就得看您們未來的處置態度了,我建議您稍後也能向柏克律師索要這方面的諮詢服務,事後本社將會無條件負擔一半的諮詢費。」
就算一半也不便宜,但他們作為求助方,再怎麼貴也只能認了。
柏克律師事務所的主任律師尼祿.柏克,一位熱愛賺橫財的法學專家,他亞茲生命禮儀社最忠實的合作夥伴之一,因為這位律師除了提供一般的法律諮詢服務外,他還有擁一項特殊專業,即靈魂契約之分析、詮釋、擬定,多虧了這項專業,他才有辦法在替威吉爵士解決問題的同時搞出這麼大的爛攤子,結果威吉爵士走了,幫忙桶簍子柏克非但不需要負責善後,甚至還能趁機多撈一筆,漢門對此氣憤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那我不辦喪禮了!」吳夫人以近乎尖叫的聲音喊著。
丹恩沒意識到吳夫人的情緒,他仍在扮演著一個名為公司社長的角色,當下他張高掛的親切笑容充滿了資本主義的惡臭,可謂習得了威吉爵士的真傳。「請您了解,吳夫人,這份契約被寫在基石上,是先於所有法則的因果之楔。」
加西亞僵著尷尬的笑容側眼看了一下丹恩,儘管丹恩講的都是事實,但沒有人會樂見自己在銀行領錢的時候突然被告知自己的財產已經被查封了一樣,這下別說是要怎麼安排喪禮,死者家屬沒把人家扔在停屍間就要感謝老天保佑了。「......大致如此!總之請您諒解,吳夫人,無論如何,本社後續將全力協助您們家族度過這段混亂的解約期,而有關喪禮的部分屬於契約明定的過程......墨勒特先生,還是您來說吧。」
丹恩的行動停頓了半秒,他彷彿是在為最後的結語揀選適當的用詞。「......喪禮不是萬物生靈必經的終結儀式,但諸位立約者已闡明在先,他們願自己的終結受到善待,所以我們必將以喪禮作收尾,無論規模大小、金額多寡,就算只是朗誦一篇送魂詞也行,這就是他們在基石前立下的靈魂契約。請您諒解與接受,您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個男人的聲音令空氣顫抖,他是與死亡為伍之人,知曉其終結的涵義,這樣的沉重的呢喃對孩子們而言只會是場難忘的夢魘,但對壽命將近的老年人而言卻是無可迴避的恐懼之影,它的利爪扒下了人們粉飾在生命之上的謊言,沒有方向之分、沒有歸屬之別——兩秒後,吳夫人失去了知覺,不堪恐懼重壓的她像團乾扁的氣球一樣攤在了沙發上,坐在對側的加西亞一察覺不對勁便連忙上前穩住對方的身子,而是到如今,作為小職員的他也只能用一聲嘆息表達自己對丹恩的表現有那麼點失望。一點點。
「兄弟,不要每次都把事情搞得這麼混亂,好嗎?」加西亞說。
丹恩以沉默做回應。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值得誇獎的地方,但在卡登斯私人保全企業裡至少會有人認同自己的身分,他是個能端鎗殺敵的好士兵、是個懂得團隊合作的好夥伴,他是個士兵,身受同袍與長官信任,結果這樣的男人卻連扮演一個普通人都做不到。套句庫特(culter).莫里斯上校說的話,這就叫做狗改不了吃屎。
無論如何,加西亞先將吳夫人暫時安置在休息室中,隨後他依照慣例先向本公司的元老人物漢門與曼尼告知現況後,接著才連絡了柏克律師並說明了事情的原委,電話另一頭的柏克對此很是高興,因為亞茲生命禮儀社的特殊業務一直是他最賺的一個項目,儘管麻煩歸麻煩,但豐厚的回報總是他讓能望去所有煩憂。
契約顧客是不容閃失的大麻煩。儘管漢門一直覺得不理就沒事了,可是後勤組的曼尼可就沒這麼從容了,因為重點不在於死者家屬想要怎麼籌辦喪禮,而是死者的意願。多虧了威吉爵士和柏克律師擬定的契約條款,他們無權拒絕死者的要求,那怕是要復仇也得完成,所幸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契約顧客提過這種要求。
只希望這次也一樣了。
「唉,那個臭老頭又給我們帶來大麻煩了。」曼尼.米勒在車庫前喃喃自語著。此時丹恩跟在曼尼身旁,看起來像是個準備聽聞長官發號施令的士兵。
就形象上來講,曼尼和丹恩的長官的確有幾分相似,他有著老軍警的氣質,那顆光亮的腦袋以及他唇上那道些許發白的黑色鬍鬚讓曼尼這個人說起話來總是充滿著權威性。相較於漢門,曼尼與丹恩處的還算過得去,前者喜歡使喚人、後者慣於被人使喚,若不是顧忌門面的漢門老是在曼尼耳邊嘀咕,曼尼可就真的會把這位社長大人當成打雜的來使喚了,不過實際情況倒也相去不遠,只要曼尼有要求,丹恩從不拒絕,就連借點小錢也不成問題。
不一會兒,曼尼開著公司的黑色轎車前往了格勒夫市區,而丹恩就坐副駕駛座上,像隻準備要被抓去賣的無知豬仔。
曼尼說:「密儀會那邊給回應了,一如往常,"關心但不介入",哈!真是群天殺的王八蛋。」
丹恩沒有回應。
曼尼側眼看了一下丹恩的表情,他從那凍結的面容中讀出了些許沒落。「你是個懂事的大傢伙,只是有些事還不夠熟,你懂嗎?」
「是的,米勒先生。」
「那個塔蘭佬說你十天後可能會死,但也可能會活很久,如果前者,你就沒必要去熟悉任何事,如果是後者,那你總有一天會知道要怎麼處理公司的大小事務,包括如何應對客人與製作一杯標準的塔式奶茶。」
「是的,米勒先生。」
「好吧。我是說想,能再借我個一百元嗎?」
丹恩聽聞後便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發皺的百元鈔,不過他沒有立即要付款的打算。「米勒先生,身為名義社長,我認為我有義務要提醒您:切莫沉迷於賭博賽局。」
「啊,我的佛祖啊,是薇雅要你轉達的嗎?」。曼尼說的薇雅即是公司的會計師薇諾尼雅.里耶,一位有著三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她非常不喜歡曼尼老是提預支薪水的事情,同時也對曼尼的生活態度感到憂心忡忡。
丹恩回答:「是我自己的意思。」
「懂,那就再說吧,小渾球!」曼尼一邊說著,一邊從丹恩手中搶走了那張百元鈔,「雖然這一百塊很重要,但我剛才說的也是真心話,像你這種腦子不靈光的退伍軍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正因為你甚麼都不懂,所以你不必急著去迎合所有人。」
「是的,米勒先生。」
「你有喊不的時候嗎?」
「不,米勒先生......」
「哈!蠢蛋!」
曼尼因為一個文字遊戲而笑得開懷,儘管丹恩理解曼尼的反應,但他無法產生共感。
時過半餉,格勒夫市的斑斕街景流轉於擋風玻璃前,糾纏其中的異相亦與之相隨,這座繁華的城市是卡登斯州的核心所在,它的混沌在杜朗聯邦中亦是遠近馳名,先天因素與後天因素的交叉影響使得這塊土地的性質變得無比曖昧,這也意味著它的現實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捏造與修改。
在這個鬼地方,靈界與靈域的影響無所不在,所幸這些影響多半屬於靈感體質者們的不幸,如感知者會時不時地捕捉身旁的無名黑影、如目視者則會見到人心滋生出的漫天眼珠、如聽聞者會苦於那腐敗心智的呢喃,不同的靈感體質會有不同的困擾,而像丹恩這類具備全相感知能力的人就是所謂的大滿貫,整個世界對他們而言都是不亞於夢境的荒誕煉獄。
就像現在,丹恩其實看不見曼尼的臉,曼尼那張豪快愜意的臉被黑影削成了一面鏡子,鏡中有丹恩揮之不去的恐懼;其實丹恩聽不清楚曼尼的話,明明那個男人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無名啜泣卻依附其中,於是丹恩選擇聽而不聞。
但它們再說話,它們用其聲、其形、其影將黏稠的思緒灌注在丹恩身上。
它們說:烏海爾,別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不......」
「嘿,沒事的,丹恩,別害怕。」曼尼出聲安撫。他注意到了丹恩的異常,此時那名退伍軍人已經把自己逼到了門邊,他那副蜷縮身子的模樣像極了挨揍的孩子。
「......不......我很好,我不害怕。」
「噓!閉嘴,你不好,而且你嚇得像條被夾斷尾巴的狗,小王八蛋!」曼尼停頓了一會兒,路口的紅燈正好讓他有了片刻思索時間,「你是個神經病,很多靈媒都是神經病,你是、老傑洛米也是,但我不在意,至少沒像漢門那麼在意......無論如何,你知道你跟我們最大的不同是啥嗎?」
「......我不在乎。」
曼尼不在乎丹恩在不在乎,否則他就不叫曼尼.米勒了。「答案是:沒有不同。聽著,丹恩,這裡沒有人逼你一定得繼續當個無堅不摧的士兵,你要面對的也不是子彈或炸藥,這座城市有的只有源源不絕的鬼故事與離婚訴訟,這些都不是咬著牙往前衝就能解決的狗屁問題......所以,現在你該來點水菸或馬丁尼啥的,呃,也許一兩張郵票也行?總之你不該把自己逼得這麼緊,只要在無害範圍內,你該盡情地展現自己的......想法跟情緒?不只是靈媒,大家都是這麼走過來的,煩了就喝點酒、累了就睡。」
「......」丹恩了呢喃一句沒人聽得見的話,而後他重新戴上了副名為墨勒特上士的石頭面具,「......謝謝你的關心,米勒先生,我已經恢復冷靜了。」
「哼,你爽就好。來,這包菸給你,而這一百塊,就當你跟我買了包菸,謝謝惠顧!」
「是的,米勒先生。」丹恩猶豫了會兒後才地將菸盒收進了口袋。丹恩這輩子從來沒抽過菸,因為那會讓他想起雷伊,雷伊.墨勒特,他可悲的父親。
這筆意外獲得的小橫財讓曼尼心情大好,不過這段喜悅沒超過五秒,因為丹恩無言的壓力讓曼尼渾身不自在,對方仍未放棄讓曼尼擁抱健康生活的念頭,他頑固的像隻梗犬,而不幸的是曼尼沒受過馴犬訓練。「......好啦,我不會把這筆錢拿去賭馬,我會把它拿去買一箱啤酒跟一塊上相的牛排跟幾顆青椒,周末來場戶外烤肉,到時還請社長大人賞個臉出席吧。」
「謝謝你的好意,米勒先生,我會如約造訪的。」
「該死,外頭一堆靈媒活像個厭食症病患,就你的食慾好的不像話......冷靜了是吧?那接下來就得好好幹正事囉?還記得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嗎?」
丹恩以低沉而機械性的語氣回答:「我將以威吉繼承者之名聽取、承接並實現締約者的亡願。」
「是的,願主保佑,請讓死者了無牽掛。」曼尼用這句話替本次的工作揭開了序幕。
亞茲生命禮儀社的黑色轎車迅速地橫跨了寂靜區,接著午後的車流又將它困於戴柏格大道,那條銜接格勒夫三號圓環的大馬路是本城的車禍聖地,鬱鬱寡歡的行道樹下堆滿了吹不散的哀號,現在它們不哭泣了,沒能察覺死亡的回音紛紛聚集到了車窗外,它們見到丹恩就像見到了一扇門,走進門中就能再次觸及遠處的朝陽。所以它們來了,那些徒留輪廓的渣滓向丹恩獻上的自己的一切;它們再次哭號,其尖銳的情緒有如魚鉤般撕扯著丹恩的皮囊。
時過半餉,丹恩的藍襯衫中滲出了一道血痕——那位靈媒知道,正是因為自己的精神太過虛弱,靈質干涉才有辦法影響他的軀體,但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如此劇烈的干涉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疤痕綻裂,丹恩的虹膜也逐漸塌陷成了一片無光的黑影,無助的孩童、茫然的毒蟲、失去頭顱的婦人手握牽繩,形形色色的殘影都渴求著門扉的救贖,它們想要說話、想要藉由名為丹恩的門扉擺脫這片哪也去不了的痛苦牢籠。它們想要回家。
『——米勒先生——』丹恩拚勁全力保住了自我意識,此時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數十名男女同時在開口說話一樣,『——先到——戴柏格二號安全屋——』
曼尼焦急地問著:「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這條路不是安全路徑嗎!」
『————』粉碎、撕裂、燃煙灼肺,死者們反覆再現的瀕死經歷讓丹恩痛得無法言語,他防禦性地縮緊身子,那身鼓脹的肌肉彷彿正扛著千斤重壓,此刻溢流的汙血已經染黑了他的衣服與身軀,如果不想辦法立刻緩解干涉的話,丹恩就算沒被痛死也會失血而亡。有趣的是,現在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昏厥,利用中斷死者的回音與被干涉者之間的連結,不幸的是丹恩意識到這場不該存在的意外後頭有個他躲也躲不掉的責任。
是吳先生的亡魂,它的靈域找上威吉的繼承者了。
丹恩急著大喊:『——不、不!米勒——先生!現在、立刻、前去.......跟水金.吳的!遺骸!碰頭——!』
「你這種狀況去了又能幹嘛!現在我們是要去第一市立殯儀館,不是殺手狐主題樂園啊!」曼尼一邊抱怨、一邊打開了緊急無線電,隨後他拿起話筒向胡果(HÜGEL)區看火人喊道,「以亞茲之名,立刻開啟直達格勒夫第一市立殯儀館的路徑!」
掌管路徑的看火人以一陣風呼回應了曼尼的呼喚,彼時,這陣來自狹縫的靈風凍結了時間、吹散了物質世界的秩序,人類引以為豪的造物形同玩具般被無名的力量任意挪移,隨後層層相疊的殘影就在虛幻中招來了異界的迷霧。
此處是生人勿近之所、避世精靈之路,夾在兩界之間的它不受物理法則的約束,理所當然地也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普通人光是在這待上一秒就會產生錯亂,無論是尺度的錯亂、感知的錯亂、還是經驗上的錯亂,如果沒有契約的保護,單憑一層金屬外殼根本不足以讓曼尼有那個閒工夫對著眼前的白霧發呆,而且契約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它只能保證行使者可以不受錯亂的干擾,但阻止不了此地的特性,即是名為思緒回饋的異常現象。
曼尼之所以會發呆,是因為它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它的思考成了獨立於靈魂的個體,而這個個體又衍生出了新的聲音,千百個似是而非的訊號在曼尼的腦中不斷堆積,直到精神不堪負荷之前,它的大腦不得不採用最極端的手段來應付無窮遞進的錯誤——遺忘。曼尼在剎那間失去了莫約五分鐘左右的記憶,五分鐘前正巧是他剛用半盒香菸賺了一百元的時間點。
「......搞屁......啊......啊!」曼尼昏沉沉的腦袋被鄰座的丹恩嚇出了個半死,丹恩的狀態之慘烈,恐怕只有慘死車輪的倒楣蛋能相提並論了。與此同時,他也目視到了包圍在車體旁的回音殘影,回音在精靈之路中現出了更為具體、卻又更加混沌的型態,此處的它們不是獨立的訊號團,反到黏合成了一團令人作嘔的殘肢巨物,巨物上頭沾著無數張扭曲的五官,它們眨著眼、說著話,嘰嘰喳喳彷彿浪濤翻湧。
「媽的,丹恩,」曼尼罵道,同時他反射性地即踩油門,他的叫罵隨著隆隆的引擎聲一同飛向了道路的彼端,「不用解釋了!出大事了對吧!......該死,這裡是捷徑,我為什麼要開啟捷徑?這會把我......逼瘋......不,我知道我在幹甚麼......啊哈!我給自己留了張字條......媽的,這字也太醜了!」
(「殯儀館,米勒先生......」)丹恩有氣無力地提醒著。
沒錯,殯儀館。曼尼在心中念道,明晰的目標短暫地穩住了他的情緒,甚至進一步地強化了他的專注力,曼尼只需要穿過捷徑即可,而這條路就是通往殯儀館的康莊大道。
不要在乎車後的靈聚浪濤、不要注意車外的遊魂低語,曼尼喊著一路衝鋒,這輛車就必然前進——黑色轎車的速度飆破了一百、一百二、一百五、兩百、三百......儀錶板上的數字失去了意義,無論斷裂的指針如何將數值往後拖曳,它也追不上速度的尾流,從未有車子能到達這麼快的地步,那輛轎車是風暴、是流星,它是曼尼心中最棒最優雅的黑色美人,誰也別想看見它桀傲不馴的目光。
一路衝鋒!
精靈之路這個專詞來自塔拉尼斯,它泛指為靈界與物質界之間無序地帶,就如同巫師們能利用乙太訊號點進行超越物理限制的縮時移動,精靈之路就是靈媒們的專屬後門,常見於逃跑或擺脫麻煩之用。
和乙太訊號點相比,精靈之路的優勢是不受時間與地點的制約,只要有靈界沒消失,通行者能在任何情況下開啟連接精靈之路的門扉,至於缺點可就不少了,首先大部分的人類都無法用肉身去承受這個空間的靈素壓力,針對這個問題,老祖宗們提出了與靈路靈族締結契約的方式得到緩解;再者是這塊姑且能以土地之稱的未完成地帶對人類的精神具備侵蝕性,所以任何情況下都建議不要逗留超過十分鐘的標準現實時間,且每次通行必須相隔七十二小時之後才能再次進入;最後是迷失,由於它被夾在靈界與物質界之間,具備捷徑特性的它有機會通往『任何』地方,其中就包刮了某人某物的夢境或靈域。
好消息是當初威吉爵士在締結精靈之路相關契約的時候給員工們上了一個保險,如果發生了突發事故,負責格勒夫靈路的看火人會將指定載具與載具上的乘客送往最近的漂流點,如閒置的空地、無人的廢墟或布宜諾斯愛利斯大眾停車場的第十三號車位,壞消息是丹恩不算員工,它是老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丹恩雖然沒被安全地送回物質界,至少他人已經抵達殯儀館的鏡像位面了,靈魂契約的甲方就在不遠處,連找都不用找。當然,丹恩得先想辦法起來才行。
此時丹恩.墨勒特呈現大字狀躺在馬路正中央,時空的結構以他為中心向外逐漸朦朧——須於,那個男人張開雙眼,他淺淺地換了口氣,握拳的雙手確定了四肢仍能行動自如,雖後他撐起傷痕累累的軀體環顧四周,那裡是格勒夫第一市立殯儀館的大門口,陰雨氣候與模糊空間的霧水意味著這座靈域的主人是典型的殘存意志,即人們口中俗稱的亡靈。亡靈多半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就算意識到了也很難精確地理解死的概念,這種靈域通常只要滿足亡靈的渴求就會蒸發殆盡,唯一要注意的是要避免力量的介入,就像很多戒律中提到的,誰進來都行,就是別讓巫民在這逛大街。
(「嘿!你是外面來的嗎?」)殯儀館的大門後傳來了一名女性的呼喚聲。
丹恩不確定對方的來意,所幸他可以明確地知道對方是個活人,那個女人和這座靈域無關,至少現在看起來還沒有任何關係。丹恩不吭一聲地走上了碩大的樓梯,他的意志與未乾的血滴讓即將融化的梯面穩穩地凍結成形,不過以殯儀館大樓為中心的區域相當穩定,看來大門後就是主舞台了,而那個女人想必和生前的水金.吳有些甚麼重大因緣吧。
是兒孫?情人?仇敵?抑或國稅局辦事員?
丹恩一邊想著,一面推開大門。他那不堪的狼狽姿態像是死而復活的戰地士兵,那身蒸騰著力量的軀殼為無形的仇恨所驅使,門後的女性不禁退了兩步,但她是個堅韌的女性,從她那俐落的業務員褲裝便能瞧見對方一絲不苟的性格。
看來是國稅局的人吧,真可怕。丹恩想著。「......這裡是吳先生的靈域,你是知曉此事而來的嗎?」丹恩以近乎呢喃的聲音質問著。
那名束著黑色馬尾的女性輕輕咳了兩聲以掩蓋自己的不安。「看來您應該是位靈媒吧?我是克林厄巫界的協助者,潘蜜拉.孫,我僅代表福隆保險企業向水金.吳先生回收契約擔保品。」
潘蜜拉。這個名字讓丹恩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是丹恩.墨勒特,亞茲生命禮儀社與威吉家族事業的代管者,吳先生在二十年前曾與威吉爵士立下靈魂契約,如今我將以代管者的身分前來為此契約的後續內容進行處置。現在,請你離開,這裡不是巫民該來的地方。」
「我像是有辦法自行脫困的樣子嗎?」潘蜜拉張開雙手說道。她那高挑的身子讓這個姿勢看起來格外俏皮。
「那麼就不要使用魔法,留在這等到我解決問題為止。」
「當然,但麻煩您快點,我被困在這至少有一天的現實時間了。」
丹恩沒有回話,他認為話題已經結束了,沒有再回應的必要。和單純的無理相比,丹恩的態度更傾向於窘迫感,他樂於談論公事,但極度抗拒與人相處,尤其是外人;他這是在逃跑,潘蜜拉感覺得出來,那個滿目瘡痍的男人沒有和他人相處的自信。
真是幼稚到有點可愛呢。潘蜜拉在心中下了這番結論,隨後便跟上了丹恩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過殯儀館大廳,儘管丹恩要潘蜜拉留在原地,但潘蜜拉畢竟是要回收擔保品,她不可能真的留在原地等待,而路上她閒著沒事就和丹恩聊了起來。雖然九成時間都是潘蜜拉在說話,不過這無損於那名女性想要用談話來緩解恐懼的興致。
「墨勒特先生,您認識一位叫烏海爾的人嗎?」突然間,潘蜜拉問了這樣的問題。
丹恩愣了一會兒。
「墨勒特這個姓氏很少見,所以我猜您們或許是親戚。」潘蜜拉接著說。
丹恩低下頭,腳步稍微加快了些。
「嘿,我說錯甚麼話了嗎?」
「他死了。」丹恩簡短地回道。
「噢,抱歉,我不知道......我是說我很抱歉。」
「忘了他吧。」
「這可就不是你說的算了,墨勒特先生,我會記得他,記得一輩子!」
「......那又如何。」
「我不需要為你的想法負責,懂嗎?當然,我懂靈媒那套死後觀,所謂的死了就是歸於虛空,不過傾向於相信更浪漫一點的說法。你不需要義正嚴辭地糾正我,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你分享這種事。」
「很有主見。」
「謝謝。」
「但烏海爾已經死了。」
「聽我說一句:那又如何?」
丹恩落於完全的下風,一來他不是個擅長說謊的人,二來潘蜜拉說得的確沒錯,她想怎麼想那是她的問題,不是別人的問題。
說起丹恩不願承認自己是烏海爾的理由其實也很簡單,一方面靈媒與巫民打交道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二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不該跟潘蜜拉產生交集,因為他是個隨時都可能會死的人,他沒有那些生活在朝陽之下的人想要的正常,十幾年前烏海爾只是湊巧救了潘蜜拉一命——他記得很清楚,他記得那個女孩天真又堅強的眼神,而且那個女孩膽子特別大,大到能無視巫界不成文的風氣——直到今天,走入社會的潘蜜拉依舊如同過去那樣不受偏見所左右,但這種尖銳的平等正是她的盲點,潘蜜拉以為烏海爾這樣受憎惡的靈媒只是缺了一個被認可的管道,實際上烏海爾永遠都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正常人。
就當他死了吧,不久後丹恩也會隨著烏海爾一起死去,這樣世間就會一次少掉兩個大麻煩。
「那又如何......」丹恩罕見地喃喃自語著,他咀嚼著彼此說過的話,麻木已的心靈也因此感受到了些許溫度。
隨著兩人的深入,殯儀館的接待廳空間尺寸也成倍數增長,宏大的尺度令它化為的形同神殿般的場域,原本懸掛在壁面的歷史布幔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神龕,此時有的神龕正演出著廣為人知的覓日騎士的故事、有的神龕則描繪的遙遠國度的神使鬼差,不過在數幅帶有濃厚宗教意義的演出後,接下來神龕裡的畫面變得相對世俗了些,或者該說它正用充滿宗教感的畫面描繪的某個凡人的人生故事。
二十世紀初的靈學暨心理學家考夫卡認為,靈域本身雖然不受尺度約束,但它的形成依然受到主人的感知經驗所規範,值得注意的是人魂的靈域中心通常都具備完形與反覆兩種特徵,前者描述為人類在潛意識中對死亡的宗教化與合理化、後者則被描述為生命體驗的再現。當代靈學學者給這樣的區域一個更直觀的說法,他們將這個核心區域稱作記憶神殿,靈媒們不一定能從中找到有用的訊息,至少可以知道對方生前經歷了怎樣的故事。
水金.吳,來自東方的第一代移民,他曾參加過第二次大戰,戰爭期間因為傷口感染而截掉了左臂,戰後他與情人結為連理,在從事兩年郵報工作後水金.吳利用傷殘津貼開設了食品公司,不過公司的規模不大,營運狀況也起起伏伏,稱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接著在第二個孩子出生後水金.吳與元配的感情狀況漸行漸遠,同一時間他在外結交了新歡,對公司與家庭的態度也越發散漫。
吳先生的人生故事最終以妻離子散以及自殺作結。更確切來說,如果沒有和威吉爵士簽下靈魂契約的話,水金.吳的人生應該要自殺作結,因此神殿在這個節點上岔出了新的道路,那裡通往的是吳式企業創辦人的傳奇人生,那間公司現在是杜朗聯邦中頭幾號知名的糖果商,其充滿家鄉味的水果軟糖總是讓人回味無窮。
至少神龕中是這樣寫的。丹恩很少吃零食,不太清楚甚麼叫做回味無窮的家鄉味。
「噢,吳家麒麟糖,搞得我都想去買一包來吃了。」潘蜜拉感嘆道。
丹恩偷偷看了一眼潘蜜拉的表情,他注意到潘蜜拉的五官較淺、也比較細緻,那位女性似乎是個混血兒,說不定還和水金.吳一樣來自同一個國家。「你喜歡糖果嗎?」丹恩問。
潘蜜拉很意外丹恩會問這種問題,她本來以為身旁這位渾身是血的冷酷先生應該沒這種情趣才對。「問女人喜不喜歡吃糖果?這是什麼新型態的泡妞手法嗎?」
「抱歉。」
「說笑的,墨勒特先生!老實說我很喜歡吃糖果,但不是糖上癮的那種喜歡,而是我喜歡藉由不同的甜食來去回憶一些......值得回憶的事情。」
「嗯。」
「嘿,先生,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不過你知道嗎,在我的另一個祖國,靈媒與巫民之間沒有任何芥蒂,他們明白世間彼此都是缺一不可的存在,沒有誰高誰低、誰對誰錯的問題,這就是自然調和、天地平衡......當然啦,親朋好友們只覺得我是個怪咖,每次我和我姑媽見面時都得聽她說上一番"你母親的危險思想"如何如何的。」
「嗯。」
潘蜜拉讓丹恩的反應給逗笑了,她看得出那個男人很緊張。「噢,話說你的傷沒事吧?」
「靈因性損傷......視情況而定,會在離開干涉源後慢慢消失。依照巫民的概念,因為那是一種欺騙靈魂的幻術,也僅止於欺騙,所以若是沒有持續作用,靈魂就會自動進行校正。」丹恩想表達的是自己沒事。
「你說話像是在發表研究論文。」
「抱歉。」
「完事之後去喝杯酒吧,你需要放鬆一點。」
「我不喝酒。」
「哇嗚。」潘蜜拉想表達的是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活像是魔鬼終結者的傢伙竟然不喝酒。
終點到了,停屍間的雙開大鐵門。
記憶神殿反應著靈域主人的主觀經驗,它就像夢境一樣難以捉摸,但如果靈域的基礎是按照亡靈所在的地點進行鏡像複製,那靈域主人的所在地必然會和物質界的座標產生重合,這也就是為什麼丹恩與潘蜜拉的目標會是停屍間。
這時丹恩示意要潘蜜拉站後面一點,自己則首當其衝推開了大門——門後一片黑暗,唯有一盞天燈照亮了那座黯淡的金屬解剖台,同時有個身著老派褐色西裝的老人坐在一旁,它的面孔猶如黑洞,再強烈的燈光也照不亮它的情緒。
丹恩喊道:「我是上古靈魂契約的代理執行者,在此為您實現最後的願望。」
吳先生聽聞後想了一會兒,它佝僂的身子顫了顫,過了一會兒後,它才說道:殺了她。
潘蜜拉還沒反應過來,無數隻手便從黑暗中冒了出來,它們以食指對著潘蜜拉,像飼主教育著寵物那般對那名女巫下達了終結令。殺了她。
然而丹恩聽聞後不為所動,他只是不太喜歡對方這種跳過標準程序的作法。「依照契約規範,您需要描述願望執行的方式與並解釋選擇這則願望的原因。」
潘蜜拉瞪大眼看向了丹恩。「你在開什麼玩笑?」
殺死,殺死那個騙子。吳先生低語著。把壽命還給我。
丹恩看向了潘蜜拉,他詭異的藍眼睛透露出了極其微妙的困惑之意。「那是他和巫民立下的契約嗎?」丹恩問。
潘蜜拉尷尬地表示:「對,吳先生向福隆保險買了壽命延長險,不過在契約壽命結束前他就死了。」
丹恩問潘蜜拉:「你是保險公司的業務嗎?」
「正式來說是合作者。他們有時會請託在人間定居的巫師擔任輔助員,因為有些業務內容不方便讓搭橋人知道。」
丹恩點點頭,而後他問吳先生:「那麼,吳先生您希望將最後的願望用在殺死一位合作者嗎?」
全部殺了!吳先生如是說。那漫天臂膀勾勒出了那位老先生憤怒的面容,它重複說著同樣的話,每說一次,漂浮在天上的大臉就增加一枚。
對此丹恩沒有任何反應,因為他對吳先生的願望效力提出了質疑。「您的願望效力僅止於一人,本社拒絕執行超過契約規範的內容。」
潘蜜拉從來就不懷疑丹恩此舉不是為了救她,而是丹恩真的非常在乎這份工作的正確性。「太荒謬了,你們現在是在討論要不要殺死我嗎?」
「是的,如果這是吳先生的願望。」
這傢伙真是瘋了,他是認真地。潘蜜拉想著,隨後她果斷介入了這場商務會議。「吳先生,請您仔細聽好了,福隆保險企業在和您簽約的時候有明確說明延壽的侷限性,本次保險屬於個體生命險,即確保您的生理健康可以在九十歲前都能維持在三十歲的巔峰狀態,且九十歲後以每年遞增二分之一歲的方式延緩老化直至一百二十歲,換言之若是您死於生理問題以外的事故,本企業一概不負責。」
我的人生、我的壽命。吳先生呢喃著。我要殺了你們!
其實丹恩不反對殺人,畢竟那比賠償要容易的多,然後就算對象不是潘蜜拉,他也不想殺任何巫民,因為那肯定會讓本來就很緊張的靈巫關係雪上加霜。「吳先生,您的願望效力恐怕不足以殺死複數對象,且根據契約附帶條款第四十二條說明,執行仇殺願望必須有對價關係,而若是福隆保險的合作者所描述的訊息正確無誤,您的意外死亡並不在它們責任範圍內,這將導致您的仇殺願望的執行力大幅衰減。儘管如此,您依然想執行這份願望嗎?」
吳先生猶豫了,丹恩的聲音將他陷入固定思緒情緒的意志給拽出了個彎。(「如果我依然決定執行的話會怎樣?」)坐在椅子上的吳先生問。
「如果是針對單一個體的話有機會造成死亡或不可逆的肉體傷害,如果是針對複數個體的話,根據等效衰減原則,願望的效力可能會從導致死亡減弱為導致得流感或流鼻血。」
(「我的憎恨就跟流感差不多嗎......真可悲......」)
「另外我今天來還有另一件重大資訊要告知您,由於身為立約者乙方的威吉爵士在死亡前自主解除了契約代價,因此您的靈魂在解放後將不會被威吉靈域捕捉,相對地,您的契約獲利將隨著您的死亡而消失,不可延續或再現,但由於這是片面解約,所以根據契約規定,我們將提供一定程度的賠償與轉型輔助。」
潘蜜拉訝異的問:「你是說吳式企業會倒閉?」
「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性。」
天上的大臉逐一瓦解,拓展時空的黑暗也慢慢地向吳先生所在的位置收攏,不一會兒,停屍間的型態還原至了現實位面的鏡像樣貌,與此同時,原本空蕩蕩的解剖台上還多了一具屍骸,那是吳先生的屍體。法醫在解剖後判定吳先生是死於氰化物中毒,當前投毒者仍在追查中,警方不排除是熟人所為。
「這就是我的最後一幕,真可悲,」吳先生看著法醫報告如是說,「拿去吧,這枚破爛戒指竟然不能防毒,你們這種垃圾公司遲早要倒閉。」
語畢,一道霧氣將做為擔保品的戒指傳送到了潘蜜拉手中,那是一枚鑲著祖母綠的木戒指,濃烈的祝福仍在上頭悠悠盤旋,而潘蜜拉在接獲戒指後便立刻檢查了上頭的乙太紀錄。不一會兒,她說道:「不,您實際上是死於失血過多才對,因為氰化物毒素在發作的瞬間就已經無效化了。」
「啥?」
「紀錄上寫道您在被下藥之前曾經被人捅了三刀......啥?......然後由於造血機制與解毒機制運作相互衝突,所以契約序列優先執行了免除毒素的功能,不過這只是阻斷毒源的影響力並抑制了中毒症狀,理論上真正毒源將隨著您的排泄物一起排出,只是在此之前您已經先因為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了。」
「噢,那三刀是我兒子幹的好事......算了反正我就是死了,還能怎麼樣?」吳先生嘆了口氣,「人生如夢,就連死亡都是一場幻夢,那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的?」
潘蜜拉說:「我的專業是魔法律動學跟廣告設計,死亡的事情我不懂。」
吳先生把它那張黑洞臉對向了丹恩。丹恩沒意識到吳先生的亡靈正在徵求他這位專業靈媒的看法,直到潘蜜拉給一個肘擊,他才生硬地說道:「如果吳先生是對靈魂的流向有疑慮,一般靈學學者普遍認為靈魂會被死亡使者還原成原始靈素,最終流放至靈界。」
「聽起來沒那麼差,至少一切都結束了,」吳先生發出了一聲苦笑,「嗯,我想好我的死後願望了......代理執行者,你想辦法讓我的家人只記住我好的一面嗎?」
「依據附帶條款第六十六條第一項解釋,我們無權干涉他人的靈魂......」
潘蜜拉伸手遮住了丹恩那張要命的律師嘴。「修改情感認知是行使超越力的大忌,但我猜你至少可以留個遺言,把自己的想法寫得清清楚楚,至於他們怎麼會怎麼想那就得看你的誠意跟努力程度囉。」
吳先生沉默了半餉。「......好主意,就這麼辦吧,謝謝你,女士。現在我還有一些細節要和代理執行者商談,請你先迴避吧......很抱歉我剛才發脾氣了。」
吳先生沒等潘蜜拉回話就將她送回了現實位面,而後他便和丹恩展開了一場漫長的討價還價,其中包刮了賠償的內容、範圍與理想喪禮的形式。
我想要家鄉味,越熱鬧越好。吳先生開心地說著,丹恩也同意吳先生的說法,因為他的戰友也總是希望能熱熱鬧鬧地離開,不是在孤寂的黑夜裡、也不是在槍林彈雨中,他們只希望有人陪,然後就平常的日子一樣又吵又鬧。
丹恩很遺憾自己從來沒達成過他們的要求,因為他不是個懂說話的人;丹恩曾試著把自己變成一個會炒熱氣氛的開心果,試著在每個人的最後一刻實現對方的心願,但他們總說:別學了,你這傻子,你沒那種天分!
好在就算沒有熱絡的互動、沒有熟悉的歡談,他們依然笑得很開心,那怕這就是最後一幕。
謝謝你,兄弟。他們總是這麼說著,但丹恩不懂他們為什麼這麼說,那個男人總是覺得自己甚麼都沒做到。
亞茲星燈沒有固定形狀,它可能是一支蠟燭、一枚瓦斯燈、一盞檯燈、一支火把、甚至是一張椅子,所謂的星燈在根本上來講只是一種座標參照物,找到那顆『燈火』,你就能抓住回歸現實位面的繩索。
而丹恩認知中的亞茲星燈是一個呼喚,它總是溫柔地呼喚著,像個熟識的親人,現在那道呼喚正帶著丹恩踏上返回物質界的路徑,此刻崩塌的靈域發出了足以摧毀靈魂的風暴,沉沉的虛無揚起了湮滅之物的哀號,但它們會保護丹恩,保護著他,就像保護著一位值得被愛的至親、摯友——
——靈界的片刻、現實的剎那,丹恩在潘蜜拉回到現實位面的市立殯儀館沒多久後就從其中一個空冰櫃中鑽了出來,潘蜜拉被這陣騷動給嚇了一跳,她忍不住抱怨:「拜託,你就不能選個正常一點的方式回來嗎?」
虛弱的丹恩匆匆地從冰櫃架上爬起身。他曾考慮過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冰櫃裡,但又覺得既然不會再見面,那解釋也沒有意義,索性就不說話了。
倒是站在門邊的男人一派輕鬆地出手替丹恩解了圍,他說明道:「那不是他的錯,靈界與物質界的疊合條件之一就是封閉空間,假如吳先生的靈域崩塌了,墨勒特先生只能想辦法從最近的密閉空間中逃脫。」
潘蜜拉聽了之後也只能勉為其難的接受了。「嗯......下次你應該試著自己解釋清楚,墨勒特先生!」潘蜜拉碎嘴著。
「抱歉。」丹恩喃喃了一句。其實他已經在靈域裡待了三十六個小時,現在他非常的累,累到就算突然昏倒了也不意外,然而這時候昏了可就不有趣了,站在門邊的男人可不允許這件事發生,於是那個男人轉了轉手便用念力把癱軟的丹恩給拽到了解剖台附近的椅子上休息,他還順便給丹恩對下了個醒神咒。醒神咒那有點像是魔法版的咖啡,受咒者會保持四小時的完全清醒,接著就會進入十二小時的深度睡眠,這正好適合給已經超過四十八個小時現實時間沒有好好睡過一覺的勞苦人調整生理時鐘之用。
那個嫌事不夠多的男人正是通靈巫師內特斯海姆,他很高興丹恩又一次完美解決任務了。
「一如既往地俐落呢,烏海爾。」內特斯海姆稱讚道。
潘蜜拉一個扭頭便詫異地瞪向了丹恩,隨後女巫大喊:「他說啥?你叫啥?」
內特斯海姆故作震驚地說:「噢,抱歉,原來你沒打算告訴她你的本名嗎?」
此刻是丹恩人生中頭一次動起了殺心,在殺心之後,緊接而來的是不安與懊悔,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只是不會說謊,還非常不懂要怎麼圓謊。「......我、我......我不是烏海爾......」
潘蜜拉一臉又氣又好笑地說:「我不懂你幹嘛說這種謊......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苦衷,可是你這樣搞得我像個小丑一樣啊!」
「對不起。」
「算了,反正我也不覺得烏海爾是啥好聽的名字,那麼現在你改名叫丹恩了是吧?丹恩?親愛的丹恩?是你自己取的嗎?」
「......那是......莫里斯上校給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歡。」
潘蜜拉聳聳肩。「他的品味不錯,啊,隨便啦......好吧,如果你真覺得心有愧歉,那就陪我吃頓飯,如何?」
這時內特斯海姆輕輕咳了兩聲以彰顯存在感。「咳咳,孫小姐,墨勒特先生,祝您們相處愉快,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您們年輕人了,我這就先回頭整頓一下其他事情。對了,墨勒特先生,就當是幫老威吉一個忙,不要拒絕我的好意,行嗎?現在威吉家的棺材暫時"不該"住人了,而你做為主祭者,又需要一個可以阻絕靈騷干擾的庇護所以確保身心靈的健全,因此我"命令"你去鐵盾街第二十二號公寓,三樓的房間還空著,只要跟管理員報上我的名字,你隨時能入住。」
通靈巫師淺淺行了個扶手禮,隨即他就化為光霧散去。通靈巫師有很多專長,其中一個最令諸位研究者妒忌的便是他們可以在不承受任何副作用的前提下使用『後門』來去自如,堪稱為真正的瞬間移動者,據說通靈巫師依據體質的不同還有很多各異的特殊才能,也許尼古拉.內特斯海姆之所以總是能找到最恰當的時機介入事件,就和他的特殊才能有關吧。
(「該死,還好最近的漂流點離殯儀館不遠......丹恩!你到了嗎!」)門外傳來了曼尼的抱怨聲,他作為平凡人,幸運且毫不意外地錯過了所有事情。「喔,你到了!謝天謝地,所以現在事情解決了嗎?啊你又是哪位?國稅局的人?」
潘蜜拉思索了一下自己跟國稅局到底有甚麼關係。「我是、相關人士——總之我姓孫,是福隆保險企業的合作者,那你又是誰?」
「我是亞茲生命禮儀社的後勤組組長米勒,請問我能把我家老闆帶走了嗎?」
「當然不行,我現在決定徵用他了。」
作為當事人的丹恩本人想說點什麼,不過在他開口前就被潘蜜拉給打包帶走了。
當下丹恩有些徬徨、有些害怕,他還記得那晚他吃了很多東西,喝了很多汽水,而潘蜜拉總是又笑又叫的弄得丹恩無所適從。然後在某個時刻,丹恩睡著了,他睡得很深很沉,那是遠比躺在安全密室中更加深沉的睡眠,丹恩就像墜入了空無一物的湖水,此處的黑暗不再充滿敵意、沉默即是無可比擬的慰藉。
如果下次醒來還有機會再這麼入睡,那麼活著似乎也沒那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