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從廢棄的衛城出發,沿著彎曲的石鋪路往西北過去。那條小石徑寬有五米,尺度足夠讓兩台馬車倂行,古時候王國的人們造它來聯絡國境與城邦,就算是到了蒸氣時代也未曾改變過;但現在,它被迫荒廢,碩大的異形灌木吃掉了它大半身軀,除此之外,也沒有多少存活者能繼續使用它了。
假如走在上頭的是輛貨車而非馬車,那它大概連迴轉的空間都沒有。懸浮在看不見的地基上,那條路看起來比想像中的奇異,時而與地相依、時而離地高飛,所謂的平坦用在此處並不恰當,儘管所剩的石磚扎實地編織成徑,然而它走在看不見的丘陵上,時昇、時降,古徑穿梭於災難後的怪林中,平坦的意義已支離破碎。
車輪小心翼翼地壓過每一分里程,老人家熟練地以低速前進,此時,儀錶板上的指標群解讀著此地的真實性;塞滿前座的機具偶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它們彷彿也在告訴老人家,這輛車是真的,無論活物與死物,這裡沒有曖昧,每個存在都無比確切。很快地,黃昏過了,車子卻依舊在林中奔馳,閃亮的車頭燈打著空氣模糊的身影,這條路的未知性正急速上升,於是老人家計算著異變的模式,並試著趕在發生問題前進入踏實的空地。
他們很幸運,在真正的黑暗來臨,古老的土神祭祀碑已經先一步找到車子了。
「土神嗎?怪怪,我可不記得地圖上有這種東西。」老人家拉起手剎車,接著打開頂燈並拿起了放在副駕駛座上的羅盤。那是個精巧的工藝品,束在青銅盤上的扁玻璃球閃爍著安定的白光,固著於中央的水晶體不只是標示著北方,複雜的文字與經緯讓它像個小宇宙,那隻羅盤彷彿裝載了世界,微弱的螢光訴說著時空的秘密。
「是的,沒事。」他喃喃自語。老人家放下羅盤,回頭打開了小拉窗對後頭的少年說「紮營吧,孩子,我們必須等明天才能動身了。」
年輕工匠瑟縮在角落,黑暗中的他看起來如此渺小,輪廓稀薄如霧氣。老人家想,那孩子可能是累了,竟然擁著榔頭的握柄便陷入了夢鄉;但他又仔細觀察了會兒,老科學家這才發現黑暗中有雙眼睛反映著微弱的光芒。他醒著,卻不知為何僵坐不動,彷彿那些石像般失去了存在,耳聽不見、口說不出,若不是少年仍持續著呼吸,那他的狀態簡直死亡無異。
「孩子,孩子!」老人家著急的喊著。
現在他總算是真的醒了。工匠緩緩地朝前作觀望,似乎還不明白老人家的擔憂為何。
「你剛才睡著了嗎?」他問。少年搖搖頭,於是老人家接著說「也許你現在需要的正是睡眠,孩子。睡吧,那有條毯子,今晚我們要在土地公的庇佑下休息,明天一早才啟程。」
「我不累,先生。」
老先生回答「也許你是餓昏了。好吧,假如你不想睡,那我們就一起來準備晚餐吧。」
「好的,先生。」
少年升了個營火,橘黃的火焰渲染了枝葉與石碑。
「這是第一天的夜晚,旅途的開端。如果要抵達彼國,我們就必須有計劃,」老先生將濃縮湯粉倒入沸騰的清水,並以大調羹輕輕翻攪「悲觀來看,至少要四十天才到的了,這還是以路沒斷為前提,在這之前,我所帶的食物只夠兩人個勉強度過半個月。孩子,告訴我,你之前是怎麼在野外生活的?」
「闖空門。」少年面無表情地回答。
「好方法,如果有機會,我們會盡量貼近曾存在過的聚落城鎮,幸運的話,或許能找到更多倖存者,要是能向他們請求協助與情報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我們有很多時間都在野外,孩子,所以我們得將採集與狩獵放入計劃中。」
「嗯。」
老先生笑著問「你學過這些東西嗎?」
少年洩氣地搖著頭。「別擔心,你一定很快就能學會了,年輕工匠,」老科學家說「如果不會使獵槍,我就教你如何使用它;如果不懂得分辨毒草與野菜,我就帶你認識它們。學習,這是我最喜愛的事情,但我更害怕我的知識終究只是顆不會發芽的種子,所以我想學、也期盼分享,希望這身朽軀能讓知識茁壯繁盛、生生不息。」
「先生一輩子都在讀書嗎?」工匠問。
「很奇怪?」
「我沒想過一輩子都在讀書是怎樣的情形,知識離我有段距離。」
「你永遠都有機會接觸它們,讀一塊門牌、一張菜單、一個說明書或一塊古老的紀念碑,知識是抽象的,從一把泥土到一棟高塔,建構我們文化與生命的東西就是知識。」
「我甚至沒把國中讀完。」工匠心虛地說。
「但你不會因此無法學習。孩子,別把知識看的這麼沉重。」
「嗯......」
老科學家盛了一碗湯給少年「身為石匠的你不也有著相當厚實的知識嗎?」
少年接過並回答「我不過是個學徒。而且與其說工匠,不如說是雜工更恰當些。」
「別如此輕看自己,孩子。」
突然,他問「先生,你住的城市有很多先進的機器嗎?」
「是的,我來自二號動力城,那確實烏煙瘴氣的。」
「我住的地方連車子都很少見。」
「所以,你願意和我分享你的故事嗎?」
少年想了想,經過一陣沉默,他再次搖頭,拒絕說出任何關於自己的事。
於是老人家開始說了自己的故事「是的,王國雖然擁機械技術,但並不普及;原因很簡單,因為沒有刺激與誘因,工業文化缺少足夠的成長空間,因此,我們只能在特定的幾個需求上大展身手,而足夠的、不虞匱乏的區塊則仍保留了它風土的一面,不受工業文化的嚴重侵蝕。你想過嗎?其實我們是被困在邊緣的民族,飛不過的大海洋與大荒漠切斷了我們的視野,王國、彼國、南國與大漠國是我們所能見到的唯一,但那太狹窄、也太怪異,為何明明知道了我們身處於一顆球體,卻只能逗留在它的一塊弧面上?難道更遠的地方就沒有與我們同樣想法的同類嗎?也許我們今天看著的星,另一端的他們也同樣看著,也許他們沒有受到災難的襲擊,仍過的一如往常的生活......太多的可能性等著幾十、數百年後的我們去考證,穿越無盡的浪濤與黃沙,見證未知國度的真實性。
然而,實際上,我慶幸我們被分割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無法相見。越多的人、越多的群體,僅僅代表著更多的摩擦與仇恨,你想想,就連身處此地的四個族群都紛爭不斷了,若又多了兩個、四個、或八個族群,我看世界永遠都不得安寧了。可是我與我的朋友卻很矛盾,明知這是異常、卻希望它永遠持續,縱使明白有天它終將結束在人類手中,卻也天真的認為那將發生在無比遙遠的未來,但我們都知道,那一刻快到了;所以,我也總是祈禱著,願那天到來之前,我們的社會足以進步到包容彼此的地步。」
「這會是末日的原因嗎?」少年問。
老人家回以一個微笑,並替自己也盛了一碗湯「你想像中的原因是什麼?」
「驚悚小說裡的邪惡科學家,之類的,史班恩出品的科幻小說常有這種人物。」
「史班恩(Spam)出版社?孩子,那東西沒辦法提供你任何養分,」真正的科學家臉上揪起了憂愁的眉頭「社如其名,那些小說實在--呃、不是非常嚴謹。」
工匠知道那家出版社專出三流小說,但聽到有人出聲點明,他卻仍舊感到有些羞恥,好像自己正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我又不是只看它們的東西!」
「抱歉,孩子,我並不是想否定那些東西,只是如果說到科幻,比起口袋書,我更推薦"費米"或"頻率"這兩家出版社的作品。」
「反正那些出版社都不存在了......現在討論這種東西一點意義都沒有。」說完話,他便在那埋頭喀著碗中的熱湯。
「嗯,也是。」老科學家平淡地答覆。
過沒多久,工匠把湯給喝完了,心中的惱怒也隨之殆盡,但懊悔隨之遞補,他咒罵著自己幼稚的表現,營火都讓這些話給弄冷了,什麼不存在、沒意義,一槌子就把討論的基礎給毀壞,然而工匠卻不知該如何挽救,他沒有那種才能。從以前到現在,工匠從不是一個會開話題的人物,他總是只要聽、點頭、偶爾大笑,一切就足夠了;可是面對一個老人家,少年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角色開口,更遑論提起一個話題。誰懂得在末日的夜該裡該對一位長輩說些什麼話才正確?他厭惡這樣的處境,厭惡所有被迫作出的選擇。
「啊,蘋果蟲。」
少年的困擾斷了線,此時他困惑地看著老人家「哈?」
「我曾作過一個小機器,名字叫做蘋果蟲。說來可笑,我那時才二十出頭,老想著怎麼在工作之餘對同事惡作劇,於是我作了一那個像蚯蚓軟糖一樣的小傢伙,」老人家徐徐道著一段俏皮的瑣事「至於功能,不外乎就是鑽到果實裡伺機而動,但我與好傢伙皮傑覺得這太無聊了,所以就加上兩種新效果:接觸唾液後會破裂;破裂會跑出一堆糖做的小蛆。後來,我們著急地看看某個倒楣蛋的表情,於是就把陷阱放在休息室的桌上,並貼了張"歡迎取用"的字條。可是過了一整天,實驗室的人來來去去,就是沒人動那顆水果;等到終於,有個慘叫與碰撞聲傳來,所以皮傑和我急急忙忙地跑過去看,但沒想到,那個被嚇哭的小妞竟然是晚上來掃的清潔工!」
老科學家忍著大笑,臉都因此紅通了起來「抱歉,說了這麼無聊的事情,但我不知怎麼想起了那麼久以前的惡作劇,但那時候我其實挺後悔的,因為清潔工先生實際上不在我們的惡作劇名單上,而且他平常一直是個看起來十分堅強勇猛的人,但那時卻被人看到這麼柔弱的一面,想必他心裡肯定覺得很難受吧?」
「後來呢?」工匠忍不住問。
「後來?他請了三天假,第一天時我們還沒什麼反應,然而到了第二天,我就問皮傑說"喂,他不會有事吧?",可是皮傑那時也答不上話,只顧著埋頭在程式碼上。各種罪惡感與恐懼盤繞心頭,我甚至一度懷疑起過去那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是不是真的也害慘了某個朋友;於是,當第三天的下班,我和皮傑拜訪了清潔工的家,想和他賠個不是。」
「你們被轟出來了?」
「一開始的確是連門都進不了,不過等我們試著展現出誠意後,」老人家笑說「我們被留了下來,實際上該說被困在那才對,那位先生心情相當不好,正一個人喝著悶酒,看我們兩個不知死活的小夥子還有臉出現,就強留下我們聽他的牢騷話。說著說著,天就亮了,那位先生非但沒有宿醉、人還清醒的很,反倒是我跟皮傑兩個人讓酒給弄昏了頭,走起路來像隻蛇一樣彎彎曲曲。」
「自作自受。」
然而老人家強調「可是我們的幽默感可沒受到打擊,每年我們、偶爾還有其他幾個同事,大夥都想著一些古怪的新主意來捉弄其他人,直到我離開了實驗室,這種"好習慣"依舊留著。一個好的惡作劇可不容易,蘋果蟲舊是個失敗的例子,它不友善、而且不負責任,所以,從那次之後,我和好傢伙皮傑對於新道具的製作就更加謹慎了。」
「聽起來很不妙......」工匠不自覺地看著湯。
「下次我能跟你說有關澀味粉的故事,那東西只要一點點,你的舌頭就會澀上一天,吃什麼都會像咬檸檬皮一樣噁心。如果你還是無法理解它的作用,等等你就能得到答案了。」
「澀味粉?」他好像感到舌頭的古怪,大腦告訴他,舌頭的味覺細胞正受到攻擊。
但老人家神態自若地接著說「你不會這麼容易就上當吧?」
那是假訊息,別多想了。工匠板著臉回答「抱歉,我沒你那麼幽默。」
「多笑些,我們還有一個多月的路要走呢。」
「早知道我是這種性格,那為什麼還邀請我一同旅行?」
「老人家怕孤單,你就多體諒吧。」
石匠放下空碗「這不算回答。」
「那你又期待怎樣的答案呢?」
「......不怎麼樣。」他打了呵欠「話說,先生,科學到底能作到些什麼?」
「這個問題很抽象,能更具體的說出你的問題嗎?」
「常聽人說,科學的目的是為了人類的福祉,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科學再怎麼發達,我的生活還是一樣貧困,每天做著十個小時的工只為了那些許溫飽,什麼醫學突破、機械發明,再多的科學科技也解決不了我的煩惱。所以我問,到底科學能作到什麼?」
科學家並未被這個質疑所難倒,但他也坦承,這是科學的極限「科學造就的事情,最大的莫過於生活型態的變革,我們不必再像五百年前一樣靠馬車運送貨物、將穢物置於街道巷弄,人們的食衣住行育樂都因科學而變化,但唯有一件事件做不到,那便是你所提出的問題,我們沒辦法改革"社會構造",因為科學為的不是實踐一個理想國,而是超越理想,要想著未來、更未來之後的需要,那是針對一個事情、一種物質問題的探索。你問科學能作到什麼?對你來說,最大的成就就是你讀的那些小說以及照亮文字的電力與電燈吧。」
「抱歉,問了這麼一個蠢問題。」
「這是好問題,只是我沒辦法給出盡善盡美的答案。要是這趟旅程有結果,或許你能找到一個社會學家為你解答,」老人家突然哈哈大笑「但那也得有個社會學家活著才行!」
「嗚,嗯。」
「趁湯還熱,我們開始來規劃一下接下來的路徑吧。」
他起身走向貨車,從貨櫃中般了個小黑板下來。黑板的前面掛著一張小地圖,週遭寫上了許多潦草的文字及圖說,而背面澤貼滿了各種註解與公式,其中參雜著無數文件與書信,密密麻麻有如羽毛附蓋。接下來一段時間,老科學家便與工匠講解了未來的旅途,從王國到國境、踏上彼國後抵達終點,說來容易,路途缺萬般模糊,他們拿不準末日的變化到底有多少,只能暫時一靠舊地圖的狀況推估,提出數種假設並準備應對方案。
工匠對末日並不了解,死裡逃生的他只知道當那陣風起,自己所生存的世界便毀於一旦。不過頃刻,城市就啞了,颯颯風鳴帶走了人類的時間,緊接而來,爆破、火災、伴隨著大地的吼聲,時空像拼圖般粉碎,任憑異樣的黑跡恣意踐踏,但那片天是如此寧靜,縱使末日的鐘聲響徹雲端,失去時間的人們卻再也無法認知它們。以工匠的說法,人類就像被世界驅逐一般;那是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化為石像的他們不需要負任何責任,然而不幸存活的人則否,他們被迫肩負起異變的罪孽。
禍端來自何方?老科學家說,事件起因於北方,但目前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
他指著黑板上象徵目的地的圓圈解釋「很不幸地,我在衛城的這段時間雖然見過幾個人,但他們都不清楚災難的因果,可是目擊者都提過一件事情,那便是風與軌跡的方向;後來我與二號動力城的舊事有了聯繫,他告訴我,在末日發生前彼國的雲霧城曾有過碩量的情報,說明它們的科學家正秘密且積極地實驗某種機器。綜合兩者情報,這便是我追跡的開始,儘管雲霧城的實驗與末日沒有必然關係,基本上,回推末日的方向,它與那座城差至少百公里左右,然而我與不幸存活的老朋友都認為,該地是實驗場,而且仍持續運作著某種未知的力場。」
「真有趣,你能再說的困難些。」
老科學家一副洩氣的模樣「這件事我有機會在完整地告訴你。唉,我看我還是先說說關於環境的事情好了,看著這個,」老科學家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火柴人與一顆小小的圓球「目前的"末日"普遍能概稱為一種汙染,我曾試著檢測石像們的身體,發現那些人的細胞仍是完整的,它們大多沒有半點損毀,但卻是凝滯的,並且還存在有三種特性:一、離開本體後會發生崩潰,崩潰後會產生數種特定反應,包括湮滅、碳化、或變形;二、它們與異變物都具有類似磁力的兩極性;三、具有感染力,接觸活體異變物也可能引發變化,但僅限於活體,植物與無機物目前並沒有產生類似的情形。我猜"風與軌道"帶來了某種病毒或微機械,雖然沒有足夠的器具讓我檢測汙染真面目,然而藉由已汙染的物質,我能將它反推為他物的汙染程度。」
「老天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裡頭沒有任何生字吧,孩子?」老先生調侃地說。
工匠對自己的無知與混亂下了註解「太荒唐了!」
「我們活著本身就是件荒唐事。」
「好吧,先生,但照這種狀況來看,我們是沒辦法在野外求生了。」
科學家調整了好一會兒的眼鏡,直到它更舒適些為止「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那種玩意兒除了對幾種生物有用之後,而且幾乎不會殘留在其牠活體上,就我來說,這或許是"某物"末日計劃中唯一失敗的地方。」
「好極了,瘋狂科學家又一次的大意,要是某個偵探能在我們抵達前把末日解決那就再好不過了。」
「咳咳,孩子,你得注意禮貌。」
少年這才發現自己的直言直語讓的老先生相當尷尬「抱歉。」
「算了,至少這證明了你的狀況良好。」他放下粉筆,一屁股坐回當坐凳子的石頭上「接下來我們會走上好長一段路,順利的話,會在第三天進入一號動力城。假如王國都能有上一團人馬生存,在這些城市聚落中肯定也有不少生還者,所以我們就期盼能遇到些有理智的人們吧。」
「嗯。」雖然工匠一點也不期待,他無法想像這種時間點還會有多少善心人士苟活。
老科學家看出他的憂慮,於是笑著說「如果有人來打劫,到時就麻煩你把他們趕走了。」
「你還真看得起我。」
「年輕人該多活動些,你是說吧?」說著,他便將一把短槍遞給了工匠「現在我的命是你的了。」
然而少年不理解科學家的行為,困惑寫滿了整張臉。「那是我身邊唯一的武器,如果你打算搶走這輛車我也認了。」
「為什麼如此相信我?」他惶恐地問「我們明明見面不到一天,你有什麼理由相信我?」
「不喜歡嗎?」
「你會害死自己的!」工匠的言語充滿責備。
「竟然被一個小孩子罵了,唉呀呀,」老先生的態度依舊如故「還是你覺得背負某個陌生人的生命安全實在太沉重?」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你自個兒留著吧。」語畢,他就帶著他的大榔頭到了車子旁坐著「晚安,先生。」
老先生問「這是賭氣嗎?」
闔上眼的工匠本來打算藉此忽視老先生的言語,然而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將連日的困頓沉澱於今夜的土壤上,在模糊的夢中來回躊躇。他累極了,甚至沒發覺身上多了一條毯子。
不久後,薪柴即將燃盡,但老先生又添了些進去好讓火焰持續燃燒著。小小的篝火延續人類的足跡,它的溫度、它的光芒、以及它勾勒的影子,作為生命的象徵,科學家試著維持它,對著那團小小的熱火思索未來的雛型,直到又一次終末,他加入了最後一次木料後便睡在不遠處的旱地上。
老科學家就像個看火人,但他看著的不只是人類的文明,也是人類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