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好,先生。」

動也不動、像個木頭,少年站在階梯的最底部仰頭觀望,不畏懼、也不期待地看著老人家。

「你好,孩子。」他回答。

老人家試著走下幾階,幕景桑榆的他隨處看了週遭,那座遺跡年老如他、衰敗如他,但老人家心中卻仍惦記著它的過往:粉粹了的穹窿曾頌揚神祇的偉大,每道柱、每扇窗口都擁有一段不朽的故事;但現在,塵歸塵、土歸土,天上灑落的灰光才是真正的不朽,他們早該知道的。

「我該怎麼稱呼你,」老人家問「是一名工匠?抑或一名士兵?」

「工匠,先生,」少年放下他的大榔頭,把它當作拐杖一樣撐住身子「士兵不會來這裡的。」

「但不代表工匠會。」

少年沒有回應,僅以眼神對著老人家。他灰朦的瞳孔反射著灰朦的廢墟,倦怠的黑眼圈表達著喪志、虛無,就像隻野狗一樣無家可歸、無處可躲。傭兵?逃犯?老人家心中閃過幾個念頭,但不確切、同時充滿偏見,因此,他對著這樣思考的自己嘆氣,也憐惜著落魄至此的少年。老人家拍了拍那身綠袍以拂去路上沾染的塵埃,然後接著走下去,身子挺拔卻不便於行,只能依賴拐杖一步步向下;也許是像隻老山羊,雖是少了年輕的力量,但爬山的本領忘不了,盡管身子虛了,可是若一步步來,他甚至能爬的比年輕山羊更高、更快。

「找到其他人了嗎?」老人家問。少年搖搖頭,於是他又說「是嘛,這種時候,這裡怎麼會有其他人呢?到處都是沒生氣的石雕,也許不毀了他們,那些人就不算死亡,但我想這種存在也不算是活著。工匠,告訴我,是否也有其他像你我一樣平安的人存在?」

「王國的倖存者在南方集結成了一個聚落,大概有十幾人。先生,需要我引路嗎?」

「喔?看來這個末日比想像中的還慘忍......所以,孩子,你是他們的搜索隊員嗎?」

「我不屬於他們。」

老先生終於到了少年面前,看清楚了他的樣子。少年長的健碩卻十分憔悴,原本看起來棕色的頭髮實際上還更白些,身高也比想像中的矮,可以想像,無論是末日前後,他的生活都過的不怎麼好。

「為何不加入他們?」老人家問。

「不是現在,先生。」

「那你現在有任何目標嗎?」

「沒有。」

「那是謊言,孩子,但如果你不願意說,我也沒資格知道。現在,我要去北方,若你稱自己沒有目標,那你願意隨我來、並把這個方向當作暫時的目標嗎?你看天空,烏雲凝聚著一條條的影子,然而就算是沒有雲的天氣,那些鐵軌般的線條依舊會印上頭,而且越接近北方越清晰;如果延著線群的方向,我們就會抵達彼國,據說,那些線條是彼國的科學家創造的網子,是災難的源頭,卻也可能是盡頭,而我打算過去那弄清楚這條傳言。孩子,你願意隨我一同北下嗎?」

「你認為自己能抵達那?」少年滿腹困惑,因為末日後的世界已經粉碎了,無論是空間、或者法則,現在這個世界比以前更危險,然而老人家卻說的剎有其事,當真只是把這個邀約視作陪同而非護衛。

「我站在這,」老先生張開雙臂「你認為我不行?」

他皺著眉頭不發一語。「我從不誇下海口,老頭子我擁有的不只是知識,還有技術,就憑藉著我一生累積的成果,開條路還綽綽有餘。但你呢,年輕的工匠?那隻大錘子保護得了你嗎?......啊,你的眼神總算是亮了起來,這樣也好,打起精神才能走得遠,這樣朦朧的世界,如果連思考都沾滿了灰塵,那就跟站在那的石頭沒兩樣了。」

「你是科學家?」

老先生輕輕鞠躬表示達應「是的,我曾是科學家。你所認為的科學家是什麼?」

他傾頭思考「很有智慧。」

「智力與智慧是不同的東西,前者也許能創造機器,但後者卻能創造命運。所以,我不敢說自己是智慧的,然而我確實擁有思考與創造的天賦,畢竟這是科學家的使命。」

這時,少年躊躇許久後才猶豫地問了「那麼,科學家、先生,這場末日有可能結束嗎?」

「也許只是假象。」

「就算是假象也好。」

老人家安慰著因無助而顫抖的少年,接著說「不要輕易接受,你得懷疑、並驗證。希望的形式有很多,但它只是思考的產物,是虛無的;所以你要的不該只是希望,而是尋找證明"希望"的證據,再此之前,你不該輕易地接受你的幻影。」

「若是假的,你又如何?」

「我?當作是臨終前最後一次探險吧,」老人家笑著回答「生命如此虛無,唯有行動才能填滿它的空洞。」

不久後,兩人一同啟程了。

搭上小小的貨車,走在小小的破路上,年輕的工匠與老科學家順著天上的軌跡往北方前進,藉此充實因末日而絕望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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