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雪轉雨,不過直到夏天前的天氣仍令人忍不住打哆嗦,尤其在馬內這樣的城市,遠方的海風與工廠的爐灰攪和在一起,那裡無時無刻都像冬天,冷得像冬天、汙濁的冬天。
大雨下個不停,寒風與溼氣流竄於大街小巷,愛德華趁夜走入明燈街,腳步又快又急。他把拐在手在手上、一席黑褐色雨披讓他看起來有些嚴肅且怪異--像愛德華這樣的醫生有種奇異的特質,那就是威嚴,他的一舉一動都有說服人的魔力、他隨時都有無比重要的事情得處理,就連單純的移動也不例外,人們總是會感受到愛德華走在另一個世界,一個唯有像他那樣的上層階級才能跨入的領域。
過了幾條街,愛德華走入燕子酒館,他在門前的小亭子甩了甩雨披,此時門後聲音嘈雜,酒客們談論著城內的連環殺人案與昨晚讓人拉肚子的奇怪魚類,前者讓愛德華有些在意,所以他忍不住在外頭多聽了一會兒。他們說警察不想把這件事宣揚出來,但附近的人都指證歷歷,講道有不少遊民與妓女死於死巷中,死者渾身都是野獸的咬痕,而且血就像被吸乾了一樣,雖然渾身是傷,但地上卻沒留下多少血跡。
"野獸,"愛德華看著台階外的水花匯聚成溪,來不及流入排水溝的便成了河水滑過街頭,"到處都是野獸,這整個月來的病人也在談這件事。"
愛德華一走進入酒館,聲音便啞然而止,雖然僅僅是半拍時間,但令人印象深刻。此時有個坐在角落的男人對愛德華招了招手,他就像是愛德華等候多時的老朋友,今天找對方來這種酒館就是為了肆無忌憚地談上兩句話。那名看起來像是裁縫工的男人是諾克斯的夥伴,見過的人大多稱他為賭徒,但他開口下注不是為了贏錢,那更像是一種占卜,賭徒會猜你等會兒要走哪條路、猜你明天會遇上什麼大驚喜,比起賽狗賽拳,賭出一個人的命運更有成就感。
等愛德華一入座,賭徒就急著想開局,不過愛德華馬上就主導了話題。
「最近大家在談的事情可真古怪。」他把與披掛在一旁的空位。
「從去年開始就這樣,到處都是百年罕見--古怪的事太廉價了,坎貝爾,賭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覺得那位殺人魔會跑到哪?我猜他可能早就出城了。」
「不,你這一注錯得離譜。諾倫在上,我以為你早就從大爺們那找到些可靠消息了,坎貝爾!」
「我沒事去找他們套消息做什麼?搞不好他們還會以為我就是殺人魔呢!」
賭徒笑著,薄而寬的嘴唇扭成了彎月。「那從我這你又能套到什麼消息?」
「讓我猜猜......也許你早就知道殺人魔是誰了,對吧?」
「胡說八道。」他跟仕女加點了一杯酒,隨後又說,「不要壞了賭局,坎貝爾,這麼直接只會顯得你沒技巧。」
「我從沒說過我是個擅長下賭注的人,但對分析賭局倒是頗有一套......不過,算了,反正我不是很在意這種事。」
「不在意你還說出來作什麼?」
「難道有人禁止我找話題?」
「開話題也得看你有多少料才行。」
「那你又準備了多少料在這話題上?」
「不如一人攤一個訊息,這樣公平些。」
愛德華揚起眉頭。「我聽說殺人魔其實不只一個人。」
「拜託,這訊息哪來的?就一個人,我賭了。」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話說得太滿可是會吃鱉的喔,先生。」
「這麼明顯了,那些傷口根本不可能被複製!那是同一人的手爪跟同一組牙弄出來的玩意兒。」
「接下來你就要說那傢伙長得跟熊一樣壯,一排牙齒尖銳如鉅,而且皮膚白得像蠟、指甲硬得像鐵。」
「那東西確實奇葩,反正能徒手殺人的傢伙肯定弱不到哪去,像熊像狼,都有可能--但我就先不說那些不實際的猜想了,坎貝爾,我說你這局肯定輸慘了,因為你一直以為世上沒有怪物,凡是超越想像的壞事都是有人意圖作祟,可是,你知道嗎?他可不是每次出擊都會成功,有人倖存、死裡逃生,他們可把那個殺人魔的超人之舉給描述得清清楚楚了!」
「你知道我實事求是,對這種傳言根本不屑一顧。」
賭徒感覺自己快要攻破愛德華的論點了,於是他趁勝追擊。「我分得清楚傳言與事實的差別,更遑論證據散落在馬內城各處......坎貝爾,如果你要贏得賭局,那就得先接受殺人魔本身早已超乎人類的事實。」
「你這話也不過只是聽說的程度罷了,賭徒,況且如果只是一個人,要怎樣才能連續做了這麼多票案子還不被發現?至少有兩個人,一個負責選定目標與善後、一個負責下手。」
「嘿、推論上有基礎,可是再怎麼猜也比不上一個目擊者來的有意義。」
「光是一個黑影,那有好幾十個人都見過啦。跟才你也提到痕跡,難道就不會是裝了一個鐵爪的人在那裝神弄鬼嗎?」
就是這點,賭徒知道自已贏了。「不只是一個黑影,實際上我還有目擊證人。那個殺人魔沒想像中的警慎,他以為巷弄死角必然空無一人,可是有些遊民就喜歡把那些不舒服的地方當房間窩著。不過與其說他是找了一個死角,不如說那傢伙只是想找個不被打擾的地方用餐......可惜他漏了一個人,那位幸運的傢伙躲在空屋裡目擊了全程--沒錯,就是一個人,兇手是個強壯的人皮野獸,從出擊到進食,沒有人從旁協助。」
「這麼有雅致?可是你的目擊者證詞可推翻不了集體犯罪論,他可以一個人下手,但不代表後頭沒人支持。」
「你看看你,你就是太固執了,最合理的解釋不代表真相啊,坎貝爾,有時候你就是不得不相信有隻人皮野獸在街上亂竄......沒有特定目標,這就是最好的掩飾,他要的不是某些人,那個怪物只是想要鮮血......你聽說過歷史上幾個有名的連續殺人事件吧?首先,你必須察覺到,殺人魔是異於常人的人皮獸,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聰明、甚至顛覆人們的邏輯,當我們以為他有助手才能在黑暗中如魚得水,實際上那些人通常只是比別人都要冷靜、理智,再來,他是隨機犯案,沒有動機就是最好的動機,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只是要血,這樣所有人就都會是那隻野獸的獵物,這樣大人們要怎麼找呢?所有人都可能是受害者、所有人都有嫌疑,如此一來,他又何須要有助力才能流竄在城中?」
仕女送來了一杯啤酒給愛德華,酒杯下夾著一張紙,順手一抽便藏進了袖子裡。「你的說法讓我想起了吸血鬼,不幸的是,吸血鬼至少還會挑食。」
「這就是人獸之分了,坎貝爾,人有尊嚴,但野獸就只是一隻貪得無厭可悲生物......你見的世面這麼多,應該懂這種事吧?」
「有時候我都被自己給搞糊塗了,」愛德華將眼前的酒喝得一乾二淨,隨後便放了些錢在桌上,「也許人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有自尊心,不是嗎?」
「這得看狀況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有誰墊在下頭。」
「好吧,這局你贏了,賭徒。」愛德華扔了一枚金幣給賭徒,隨後便起身離去。
等醫生重新走入雨中後,賭徒這才驚覺自己上當了。
這座城市不像盞明燈,反倒根個獸籠沒兩樣,現在愛德華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是籠中的一員,到哪都不安全。
野獸是誰?誰有可能是野獸?愛德華盡可能不去多想,但謠言在他心中構成了一個形象,它高大、褐髮、雙眼充滿虛偽與狡詐--愛德華就笑自己太過軟弱,竟然這麼輕易就背叛了湯瑪士,不過如果說世上有個人皮之獸,那湯瑪士肯定實至名歸。然而那個名為男人又有什麼理由成為野獸?愛德華早知道他就是個愚蠢又忠誠的士兵,再也沒有比他更清白的人了。
幾刻鐘後,愛德華來到了位於北鐘樓路的辦公大樓,辦公大樓正立面狹長,前廊至入口處有個檢查亭,此時愛德華讓一位名為帕爾米羅的看門人見了紙條上的署名後很快就通過了,中途沒有遇上任何麻煩。檢查庭的前廳與一條長廊相接,牆壁兩側點了燭火,廊道的拱頂高挑,走在上頭寒氣逼人,好像身處地窖一樣;走廊中間有個小廳堂,螺旋梯佇立其中、三條走道淺短小,那裡的房間不多、看起來也樸素的詭異,但每個扇門的份量絕對不遜於任何一個高官要員的辦公室大門,只怕走錯了門就將永不見天日。
位於左側廊口的保鑣看見了愛德華到來便簡單地招呼了一下,隨後愛德華就隨著他的走進了最裡頭的門。
諾克斯早已在那等候多時。面對一些特別的客戶,他特別喜歡找這樣子的地點來討論事情,既安全、又不失尊重,但愛德華覺得這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
「我沒搞錯門,對吧?」他將雨披交給了保鑣里佐。
「您不喜歡我為您準備的高規格環境嗎?」
「我要找的東西可不是什麼重大機密,你這麼做反而讓我有點心虛啊。」
「姑且就稱這是安全起見吧。好啦,現在就讓我趕緊為你總結一下本次調查的結果......請先把尾款交給里佐先生,謝謝合作。」
愛德華從腰帶中取了一袋金幣轉交給保鑣里佐,而後保鑣引導他到了中間的小客桌區與諾克斯進行談話。房間沒有窗、天花板的格子架老舊又骯髒,坐在裡頭讓人渾身不對勁,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裡空氣不算太差,幾個小家具讓此地還稱得上是溫馨。
「前陣子我的人在雅南外圍遇難了。」諾克斯首先開口。
「希望你有多餘的錢能安頓他的家人。」
「別擔心,他自找的。」
「能趕快切入重點嗎?」
「當然。里佐,請幫我把文件交給先生。」
愛德華從里佐手中接獲了一個皮紙袋,袋子厚實、袋口還上了蠟封。
在他拆封的途中,諾克斯又接著說:「雅南的事情是我的疏失,多虧了那傢伙,我根本就是做了場賠本生意,但請放心,你要找的東西一點都不少。首先,你手上那份主要是塔拉尼斯的地理誌、文化誌與雅南地區的相關資料副本以及本次的調查報告紀錄。關於雅南的種種背景資料全都在裡頭,因此我就不多做贅述了,從現在起我就直接針對你最初的問題給予解答,如有疑惑請在稍後提出。
關於雅南血療的淵源無從考究,但可以確定的是,血療技術成熟於七十二年前左右,然而血的來源並非某人,而是某個特殊的"聖體",根據一位研究者的零散資料指出,雅南學者藉由聖體中的血液萃取出某種精華液以做為醫療用途,也就是血療之血的主成分,可惜除此之外沒有更進一步關於詳細的註釋。雅南人以血為榮,他們的生活離不開血,過去有人曾認為那些對血癡迷的雅南人肯定非常不健康,疾病、遺傳病、各種大小病症,早期塔拉尼斯學者認為雅南的神奇事蹟不過是封閉下的謠言,然而,事實上雅南人幾乎從未生過病,那些人的生活方式讓人不寒而慄,可是正因為那些血,任何病症進不了雅南這塊土地。
雅南不是個吝嗇的土地,但對整個塔拉尼斯人來說,它肯定非常貪婪。莫約在六十年至四十年期前有波潮流,當時瘟疫氾濫,塔拉尼斯面臨前所未有的窘境,於是有不少人、或者說不少將死之人求助於雅南,希望能藉血療之力抵抗疾病,然而他們畢竟沒有理由成為救世主,握有血療祕密的雅南兩大勢力皆拒絕了外人的求助,而私底下又以極為昂貴的價格將血療療程販賣給了某些人,此等手腕很自然地為那座城市帶來了大筆財富,同時也招惹了強烈的厭惡。
塔拉尼斯最初、最完整的幾個外鄉人醫療紀錄便是來自二十年間,紀錄上寫道接受血療的人都奇蹟似地痊癒了,身體甚至比以往更加健康,這種奇蹟之力讓人又氣又恨,有些研究者甚至直接出言指控那些受血者根本就是雅南人的作秀手法,所謂的疾病一開始就不存在。盡管不可否認雅南至自始至終都不會被王都的人、甚至整個塔拉尼斯王國的研究者公開承認,可是事實擺在眼前,越是打擊、血療就越出名,而不管事好名聲還是壞名聲,對雅南這塊土地根本沒任何影響,它依舊壯大且與世隔離,那地方是塔拉尼斯最神秘的角落,而且從不殞落。
有趣的是,就某種程度而言,雅南也確實很大方,只要你肯接受一個條件,他們就願意免費替你治病--那個條件就是:成為雅南的一分子,永遠不離開雅南之境。那塊土地之所以生生不息、強大的所向披靡,想必有很大的原因就是接收了許多走投無路的半死人所造成的吧?當然,這不只是猜測,只是我的說法一直欠缺了一位實實在在雅南人做見證,當地居民根本不願透漏任何事,就連談到雅南之外的地方都覺得噁心。
最後,血療到底是什麼?提供血的聖體又是什麼?基本上是無解,我無法冒險再花費更多的資源去深入這些事情,如果非要我去探究,只怕你根本付不起這筆調查費。」
「很精彩,諾克斯。」
「如果沒有問題,那我就繼續講下個事情了,」諾克斯講著,嘴角不自覺地拉出了條上弧線,「但剩下的事情真是太詭異、太有趣了,就算知道要怎麼講,但一時間還是有些混亂。那麼,我就先談談關於亞歷山大.馬克吧。
亞歷山大.馬克原籍為塔拉尼斯的雷霆堡人,十歲時與父親移居特彌斯聯邦的福隆州、鐵十字鎮。亞歷山大的父親原為佃農,移居鐵十字鎮後則轉做礦工,他的兒子亦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名礦工。後面我以大小馬克區分父子兩人。總之,小馬克來到了福隆洲後就一直在留在鐵十字鎮,他的工作表現良好、穩定,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難得的強健,然而小馬克的人格乖戾、具有暴力傾向,後來他因為一起暴力事件被迫離開了原居住地,那年他十七歲,離開小鎮的同年就加入了特彌斯聯邦軍成為一名陸軍士兵;十八歲那年小馬克參與特科之戰,戰爭期間的表現平凡、罕見特殊功績,最後在二十三歲時與整個小部隊一同失蹤於科俄斯南境的森林險地。至於死亡的真相為何,我想坎貝爾醫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前面提到,馬克一家原為塔拉尼斯人。根據大馬克提供的訊息,他們之所以離開塔拉尼斯是為了逃避一場災禍。大馬克並未正面解釋災禍的內容,不過他解釋了關於其子身體強健的秘密。小馬克早年身體相當虛弱,根本不可能活過六歲,雖然他很幸運地又多撐了三年,不過眼看小馬克就要死了--這時,大馬克在野地裡遇到了一位名為蓋斯柯恩的人。蓋斯柯恩是個好心腸的男人,大馬克特別提到他有股聖職者的風範,然而大馬克不敢追問,所以也無從得知蓋斯柯恩的來歷。總之,後來他將提議要將自己的血授予小馬克,而在輸血後不久,小馬克就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無比健康。
但這場交易有個代價,那就是他們必須立刻離開塔拉尼斯。剛好大馬克也面臨了債務纏身、無力償還的窘境,因此,在蓋斯柯恩的建議下,大馬克馬上就帶著兒子越洋來到了特彌斯開始了新生活。說到這,想必你也明白這位蓋斯柯恩極可能是雅南人,而他要兩人離開,實際上就是為了避免小馬克成為雅南的一分子......但為什麼呢?成為雅南人或許對他們還更好。或許這就得說到雅南的現況了。據說百病不侵的雅南染上了一種奇特的病症,有聞者皆說那是夢魘,是長期用血下的產生副作用,也有人說那是詛咒,獨屬於雅南這塊褻瀆之地的天譴。無論事實如何,那種地方都已經不是什麼神奇天堂了,甚至聽說他們開始抓人--拿去做實驗。這點我無法驗證,不過只是小道消息,然而我想這強化了蓋斯柯恩要馬克一家逃離塔拉尼斯的原因。
回到小馬克。說起來,亞歷山大.馬克正是那位湯瑪斯.史瓦茲的同袍,對吧?以前你提過,那個史瓦茲強調了馬克......是隻野獸,而湯馬士在那場混亂中得到了血,對吧?照這種推斷,我認為史瓦茲的病症正是因為小馬克以及雅南之血所致。他確實得到了血,那些許的雅南之血令他撐過死亡、並且變得更加強壯,但會不會正因為只是那缺陷、淡薄的血液,因此才使得史瓦茲深受流傳在雅南的詭異病症所苦呢?......不用在也許了,我想正是如此,他們經歷了同一種夢魘折磨,只是小馬克比較幸運,他死得早,而史瓦茲卻還活著,他四處求助、在生死之境中載浮載沉。」
「那些四十年前的零星受血病患還活著嗎?他們有同樣的困擾嗎?」
「基本上都已經過世了,死法千奇百怪、難以詳述,不過遽聞他們生前確實有些精神方面的困擾,此外在經過血療之後的人生育的後代也有類似的問題,不過並不太嚴重,頂多就是偶發性失眠以及頻繁的惡夢,夢的內容相當一致,也就是月、蜘蛛、血與大水,然而光是景象也沒辦法讀出了所以然,如果想要有更進一步的解釋,就非得先找出這些象徵的原型才行。」
「有沒有痊癒案例?」
「根據地方密報,雅南人聲稱他們已經找到了解方,但我個人認為這多半只是則假消息。」
「我懂了,諾克斯,」愛德華的眉毛壓低,他眉頭深鎖、呼吸變得又長又緩,「那關於史瓦茲呢?」
「他在烈士堡的史提勒瘋人院。」
「--瘋人院?」他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很驚訝嗎?你肯定會更驚訝是誰送他進去的,」諾克斯把手擺在腿上,看起來十分怡然自得,「是亨利.傑克曼,坎貝爾醫生,此外他對外聲稱那個"瘋子"叫做舒藍.提爾,是一個居無定所的精神病患。根據目擊者所言,那位提爾在年初五日的凌晨時分襲擊了傑克曼,被制伏後就立刻被押往了烈士堡的瘋人院,過程都是傑克曼下的指令,不假他人之手。」
「......抱歉,我......」愛德華低下頭,手幾乎要撐不住發昏的腦袋了,「......史提勒瘋人院,真是了不得的地方。」
「傑克曼認識史瓦茲嗎?」
「他曾是史瓦茲的主治醫生,後來我也經常找他請教一些病例上的問題。」
諾克斯露齒微笑,那副不堪的牙齒好像隨時會把人給肯爛一樣。「我就奇怪高貴的傑克曼先生怎麼會無緣無故把某個路邊遊民送去瘋人院,原來是局內人啊。」
「你不必特地從我口中套情報,諾克斯,這些事情對你而言根本不是秘密。」愛德華瞪了對方一眼。
「呵呵呵......別生氣,朋友,我只是比較喜歡有實證。關於傑克曼的行動,我想你大概也有個底了吧?他想研究史瓦茲嗎?不,如果他想,就不會把史瓦茲送到你手中。是什麼東西令他中途改變了主意?坎貝爾,你得多留意點,免得被對方吃了都不曉得。」
愛德華想起傑克曼曾說過他所獲得的血液樣本壞了。那是藉口,如果仔細觀察,任何研究者都會發現湯瑪士的血有多怪異,那東西不會腐壞、也不會自然凝固,傑克曼肯定早知道了這些訊息,但他為什麼要說謊?難道他是想讓人失去戒心嗎?可是那份血沒有任何特殊作用--雖然過去愛德華的動物實驗記錄說明了這份血對老鼠而言就跟其他的異體寫意一樣致命,但如果實驗樣本在更大一點--如果實驗物的血循環系統再更大一點、身體耐受力再更強一點,這份實驗會不會因此有截然不同的結果?
他懷疑傑克曼做了蠢事。愛德華回憶著那天酒會的狀態,他想從記憶中尋找當時傑克曼的不尋常,然而除了葡萄園與一個無臉的黑影外,愛德華什麼也想不起來。
「或許你現在想要先把你的好朋友給救出來,」諾克斯打斷了愛德華的思緒,「我可以把這份情報賣給你,如何?」
「......你真懂得做生意,諾克斯。」
「我只是比較敬業,坎貝爾。話說回來,我真的很好奇,那個史瓦茲真的值得你付出這麼多嗎?坎貝爾,要不你就把這個情報賣給我吧--告訴我吧,你為什麼這麼想拯救史瓦茲?」
愛德華沉默良久。「......因為我們是朋友,諾克斯。」
「但為什麼作為醫生的你會跟一個貧民做朋友?就因為你們曾是同袍嗎?戰場讓你們的關係變得無比緊密......但是,坎貝爾,你們的差距實在太大了,大到除了戰場外,沒有地方容得下這段友誼。」
「何以見得?」
「告訴我,他曾讓你獲利嗎?那個史瓦茲能給你帶來任何好處嗎?你們有得以交流的共通點嗎?身分、地位、興趣、期許、恐懼、認同目標,坎貝爾,在這種社會下,你要怎麼去和一個完全沒有交集的人當朋友?也許你所認為的友誼或許是一種平等、任何阻礙到比不上一點談話上的靈感,但你真的認為你們之間不存在無法跨越的隔閡?好吧,也許你真是這麼認為,那麼史瓦茲又怎麼看?他肯定非常得......奇怪,甚至是感到羞愧,認為你只是在施捨憐憫,你的好不是友誼,而是一種來自中上階層的高貴情操與自我滿足。」
「他是這麼認為,而我正巧很喜歡看他懊惱的表情。」愛德華笑著回答。
諾克斯聽得出來那不是真心話,但也說不上是什麼謊言。「你真奇怪,坎貝爾。」
「也許奇怪的是你,諾克斯。」
「那麼......」他回以一笑,「作為交換,我就把史瓦茲的現況告訴你吧。」
「這份情報值得你這麼做嗎?」
「有何不可?那不然等會兒你就幫我看個牙當作尾款,如何?」
「我的專業不是牙科,也許你會比較希望我替你做個簡單的健康檢查。」
「你們的簡單永遠都麻煩的不得了。」諾克斯搧搧手,對愛德華的說法置之不理。
這時外頭傳來幾個特定節奏的叩門聲,里佐前去應門後又匆匆回來對諾克斯回報。諾克斯的表情始終如一,他是個稱職的情報販子,身體幾乎不會反應任何情緒,不過藉由保鑣里佐的動作,愛德華知道這則訊息雖稱不上重大,但必然帶有幾分威脅性。
「坎貝爾,看來街上有點不平靜,」諾可斯說,「等會兒里佐會陪你回去診所,但可別期待這傢伙能有什麼實際功能。」
「野獸?」
「有興趣嗎?」
「只怕我不敢深入了解。」愛德華對於野獸的想像換成了傑克曼與他的實驗品。也許雅南之血正因傑克曼的某種舉動而湧入的大陸地區,這股困擾湯瑪士已久的疾病將正式化為瘟疫,席捲馬內城。
後來愛德華又跟諾克斯商量了關於湯瑪士的事情,等討論結束後已經時近午夜。
臨走前,諾克斯突然說道:「你聽說過貝弗洛的傳說了嗎?」
「我沒有多餘的錢買你這則情報,諾克斯。」
諾克斯沒打算多做解釋,他只管繼續說:「遽聞在史瓦茲與馬克遇難的那座森林附近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怪物,人們稱它為野林食人獸......而去年的貝弗洛則出現了嗜血巨狼。」
「你想說什麼?」
「小心,坎貝爾,不要讓疾病散播出去了,」諾克斯丟了枚銅錢給愛德華,「把他給送走吧,這對大家都好。」
愛德華看了銅幣幾眼,那是枚錯體鑄幣,因為用了可能會被人當作是偽幣、但丟了又嫌可惜,所以收到的人通常會把它留著當幸運錢。「我知道怎麼做最好,諾克斯。」
「里佐,送坎貝爾先生回去。」
里佐點頭示意。他將雨披交給了愛德華後便陪同對方離開了房間。
街上大雨依舊,水氣與寒風無所不在。
愛德華不發一語,他只想盡可能地邁開腳步,希望這麼做能縮短回程時間,而里佐怎不慌不忙地陪在後頭,這場雨對他而言有如無物。好像所有的士兵們、鬥士們、或那些剛毅的漢子們都不願屈居於世界,好比里佐或湯瑪士,他們總是試圖忽略環境帶來的不便,冷熱雨雪,任何東西都不能阻礙這些壯士的步伐,任何弱小或膽怯的情緒都沾不上他們的臉。可是這又有什麼用?愛德華覺得這很沒意義,甚至是不知進取。
來不及排入水溝的雨水匯聚成河,河水沖起了藏在石磚裡的汙泥與穢物。除了聳立的建築外,小街中空無一物,此時愛德華與里佐的燈火在雨中搖曳,從屋簷中傾瀉而下的水瀑打的城市隆隆作響,甚至連黑暗都有因此有了形狀。
濃稠、緻密、宛如伏流盤據的海峽。
「小心,坎貝爾先生。」里佐拉住了愛德華的肩膀。
「我知道小心這個詞怎麼寫。」愛德華回應。
雖然愛德華還在惱怒,不過他知道里佐可能發現一些東西了,於是馬上就順著對方的意思放慢了速度。
「你姓里佐,對吧?」愛德華稍微提高的音量。
「是的。」
「里佐,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一隻飢餓的野獸,你選擇戰鬥還是逃跑?」
「那要看我手上有沒有武器。」
「假設你沒有。」
「我會逃跑。」
「要是殺死野獸就是你的任務,那你又會怎麼做?」
「這個嘛......既然非做不可,那我就會硬著頭皮拚了。」里佐似乎正以此為榮。
「難道你不能先回去把武器給準備好嗎?」
「你怎麼能保證下一次還能再遇上野獸?」
愛德華拉了拉雨披的兜帽。「你們這些人......腦子也未免太單純了。」
「噓、坎貝爾先生。」里佐示意停下腳步。
他左右瞻望,對街區中的黑暗表現了強烈的不信任感。接著他要愛德華趕快前進,不久後他們兩便跑了起來,此時街區中傳來了不協調的聲音,除了兩人的奔跑聲與城中的雨聲外,還有個奇怪的東西尾隨在後。既不是人、也不是野狗,它像團有形體的霧氣在雨中飄盪,帶爪的手足在牆與屋頂上磨著、耙著。
街上不平靜。
剎那,一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危及之刻,跑得快的里佐強拉了愛德華一把,愛德華覺得自己的手快脫臼了,疼痛並未因寒氣而麻木、反而更加突兀,這時他本要出聲抱怨,但聽見後頭一陣水花四濺,他馬上便感激起了里佐的判斷力。
兩人又一次加足了速度。跑過拐角、衝入大街,就算知道野獸不敢脫離黑暗,他們也不敢掉以輕心,只管不斷地奔跑,就算繞點路也無訪,安全為上。
一回到診所,愛德華也無暇說話,他發抖的手拚了命地想將鑰匙對準鑰匙孔--他要聽見開鎖聲,在充滿危機的城市了,愛德華渴望回到自己的安全壁壘中--開了。
「快點!進來!」他讓里佐先進去,自己才跟在後頭並立刻關上門。
里佐喘了幾口氣,一會兒後,他才語帶不解地說:「你應該先進來才對。」
愛德華不像里佐那麼強壯,他深呼吸了幾口想調節呼吸,但依舊喘個不停。「......這不......不重要,里佐。」
「謝謝你,醫生。」
「......別......別客氣......呼......」
里佐從門上的小洞看了外頭一眼,看起來對接下來的事情早有打算。至少是諾克斯早有打算。「請問我能在這待一晚嗎?」
愛德華又換了好一陣子氣,終於,他能正常開口了。「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諾克斯先生說你不會拒絕。」
「難道他要你去死,你就會躺在外頭等怪物把你給吃了嗎?」
「我可沒那麼蠢!」里佐顯然不喜歡愛德華這種高高在上的立場。
「幸好你不會,里佐,」愛德華坐在長椅上,「可惜我的朋友會。他是個大蠢蛋,連點變通的本能都沒有。」
「史瓦茲嗎?我知道他,其實某種程度上我也算認識他......那個史瓦茲是個好人,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想跟他做朋友。」
愛德華看向漆黑的看診間,不知不覺便回想起了湯瑪士縮坐在病床旁的模樣。「很高興你這麼稱讚他,里佐,不管是真是假......。」
夜晚將盡,大雨於清晨告終,隨後馬內迎來的是另一場陰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