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黑暗有著無涯的寧靜,沉寂的土、呢喃在陽光餘溫下的草木,原野連綿百里不知盡頭何處,世界盡頭落在天際之外。那夜的月色銀灰,炫目的光芒藏匿了星辰的蹤跡;偶見幾片無水的秋雲飄過,除此之外只有深沉的天空留在上頭,伴隨著無聲風曉,他留在篝火前沈思此刻凝結的光陰。水手故名以船家、以海為生,雖然偶而會登上陸地,但也是個讓海水浸潤的鹽土,魚腥、霉木與夾雜方言的喧囂,他對土的概念僅僅於此,如今靜止的陸塊將海濤遠遠隔離,水手對祂平靜感到恐懼、卻又因祂的溫柔而沉溺,這塊陸地不會排斥任何來客,就算是生於海洋的人也一樣。
賢者從遙遠的小徑緩緩駛馬車而來,駐紮在林旁的水手看那點光火穩定地飄盪著,以為就像船隻一樣會隨風與潮水沉默地到來,但馬蹄在夜晚顯得特別響亮,他好奇地起身以為馬車的速度超乎想像,不過隨後水手便在節速與馬力之間的認知作了調整。這裡不是海,沒有深沉的渦流、卻有著土地的束縛,車子將會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抵達,而且可能遠遠超過他以為的時間。當賢者終於抵達足以辨識水手樣貌的距離時,他的好奇早已退去,海之子回到先前的盤腿坐姿,一臉疲倦地對著火焰發愣。賢者問"不習慣陸地嗎?"
"還算適應,只是跟海上的感覺差很多。"水手起身迎向賢者的馬車,變改由他拉著匹老馬引導至營區。
"也許你接下來會在路上好一段時間,因為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賢者先生,雖然我喜愛探險,不過這趟路程讓我有些害怕,"水手不善於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說沒幾句就在那搔頭苦惱"你該找一個老經驗的大陸嚮導,而不是像我一樣的討海人。"
賢者解下披風的兜帽笑著說"當作是我的任性吧,年輕人,況且我是僱主,身為僱員的你可不能老是對我發牢騷。"
"唉啊,抱歉。"水手也回以一個爽朗的笑聲,接著就將疑慮拋諸腦後了。
賢者要前往位於北方稱之為"第五"的圖書館,或又稱異端知識庫,但知道那處異地的人少之又少,甚至連賢者本人也幾乎將它視為傳說;然而他十分篤定他們必將抵達,就如同那年清瘦的中年人所言,"答案就在眼前,問題是要如何受到靈感起發",他要以旅行探索靈感,在地圖上的空白處發現無形的地標。
水手知道這可能是個沒有盡頭的路途,但賢者說服了他。與其說是因為那丁點的報酬,不如說是因為海之子對旅行的期待,對正處血氣方剛的青年而言,已知莫過於未知、變化更勝於穩定,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大副最終選擇了向陸地探險,船長也只能給予祝福與一句"滾蛋吧,臭小子!"。
"說起來,賢者先生,你剛才去了哪了?"
"又回了遺跡那打轉了一會兒,我想那是個相當有歷史價值的地方,可惜就是魔物多了些。"
水手皺著眉頭回答"下次就帶著我一起去吧,我的工作不就是保護你嗎?"
"因為你得保護那封信,"賢者說"古神祭壇裡的東西會想盡辦法搶走它,這樣我就不能好好觀光了!"
它嘀咕著"你們這些學者盡搞一些沒人能理解的事情。"
賢者笑而不語,不過似乎相當開心。他在書房裡窩久了,出來看見什麼都開心,但最讓賢者感興趣的,要屬與水手對話了。水手是個單純但懂得深思的人,也許能說他是個愚笨的聰明人,水手不受常識所侷限,與他談論往往能發現自己忽略的問題;賢者很慶幸有著這樣的夥伴,若不是這股海風吹動,他也不會動身啟程,若不是他的出現,賢者只會耗費一生在無解的循環中。
月光使未來覆上迷霧,旅途漫長,但終究會結束的。
東大陸的冒險家說:唉,這是哪來的雕刻品啊?結果手往上頭敲了敲,竟然喚醒了一頭石龍吶!
第二天的夜晚,兩人抵達了菲兒鎮,一個麥實豐收之地,酒店裡來了個詩人在角落唱著故事,大夥聽得入神,連酒都忘了喝了。水手也深陷其中,他雖與賢者坐在遙遠的一側,但耳朵豎直了賣力傾聽,因為那是海港也沒人提過的故事,是大陸的軼聞事蹟。
"騙孩子的故事罷了,"賢者不解風情地喃喃著,眼睛直盯手上的古籍"石龍大多住在昂特廣德大峽,會出現在東大陸頂多只有岩蜥蜴罷了。"
水手不太服氣"說不定石龍真的過去了。"
"是啊是啊,海馬還會飛上天呢。"
這幾個月水手大概也了解了賢者的性格,基本上他確實是個十足的能者,但一板一眼的邏輯性格常常給水手潑冷水。以前讓船長罵足了,水手以為再也沒有能讓它挫敗的事情,沒想到賢者的迴旋攻勢卻每每讓他無以招架,只能自個兒悶著等烏雲度過。
"但我見過海馬飛上天呢。"一位女性走來,精幹的語氣與她溫柔的身姿有著奇異的落差。
水手轉頭看著那位接話的人,不知是何許人也,只見她棕色的長髮與溫和的面容似曾相識,儘管衣著有如農婦,但肯定不是個尋常女性。"我在海上這麼久了,還真沒見過會飛的海馬。"他困惑地說。
"那是個小故事,三河海上的傳說。問問你的老師吧,他肯定很清楚的。"
話鋒不偏不移地轉向了賢者那,雖然感到煩躁,但他仍細心地概述"那大概是五百多年前的故事,一般認為三河海的〈海馬飛天〉是現在三河港的關於〈水龍喚雨〉這則故事的前身,根據該國的學者考究,海馬指的應該是水龍捲風,而我認為那是某個玩過頭的術師在那胡搞瞎搞。"
"哇喔,我去過三河港,但可不知道那故事有這種緣由。"
那位女子說"你的老師並不是個沒夢想的人,只是知識與想像往往有著奇異的利害關係。"
"不好意思,我是先生的隨扈,不是他的學生。對了,請問小姐有什麼事嗎?"
"傻的真可愛。老師,是這位黑先生把你牽出家門口的嗎?"
賢者放下典籍並回答"別戲弄他了,先知女士。"
她是信封的收件人,應該在幾百里後一個名為白丘的村落等待的村長之女。水手對信件的認知不多,因為當他們出發時賢者就帶著它了,他只說明信件是地方商人委託的異物,其餘的一點也不透露。倒是對於白丘村之女,賢者解釋對方曾是來找過他談事情,對於性格方面不多不少地講了一些;總而言之是個觀察力敏銳的女子,擁有魔力與驚人的行事效率。
"我沒戲弄他,我這是稱讚呢!"先知女士逕自選了張位子坐下。小小的圓桌正好三方頂立。
水手愣了好一會兒,等對方又一次與他對上眼時水手才意會並想起了身上的任務"您就是先知女士嗎?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
先知對他粗魯的反應感到樂趣,這時賢者咳了兩聲要他注意禮貌"海上人家的嗓門好像號角似的。水手先生,請別嚇著人家了。"
"不,他是個很熱情的人,響亮的號角。"
水手知道自己船上的習慣沒改過來,一時只能在那羞愧地乾笑著。"水手先生,請把東西拿出來吧。"賢者指示著。
不過先知聽了確阻止說"不,稍等吧。說來,水手先生善用什麼武器呢?"
"真要說起來頂多是短刀跟水手刀這種適合船上用的玩意兒吧?"
先知說的神秘"多學些東西吧,以後會派上用場的。"
"唉呀......"賢者突然輕聲驚呼,水手也察覺不善者到來。
不久後,三人從酒館離去。缺塊的大彎月映出寧靜的街廓,市鎮的黑夜從中心蔓延直至廣闊的田地,沉默中帶有邪惡,混沌的踏步與影同行,衝著他們而去。利刃照映月的寒冷,水手架起短刀將兩人互在身後,賢者揮手喚出一道光芒試圖令來者現形,但那些似人之物不被光芒所見,唯有細長的鋼刺是現實之物,其於的都屬於世界的反面。
"老師,這樣做不會太認真了點嗎?"
"手續做足才不會留後患。"
黑巷燃起的戰火無人察覺,除了火花與月光外就僅有鏗鏘的殺氣。
"避免正面衝突的確是好事,但除了賢者先生外也少有人能做到這種地步了呢。"
"水手,這不是能力高強與否的問題,是敵人智慧高低的問題。"
勢均力敵的戰鬥持續了好一會兒,終於,其中一方露出了破暫,刀刃刺穿了人形之影,然而它們是虛幻構成的,水手沒能傷著它,反而讓對方抓到了機會給予致命的傷害。
"唉,我竟然是第一個出事的?"
"抱歉,我想面對魔力的存在,大部分的凡人再怎麼抵抗也是枉然。"先知的語氣慈愛卻顯得攻擊性十足。
透過鏡片,水手一行人觀察著人偶們與邪魔的戰爭。很快地,當第一個人偶喪命,影子馬上就察覺了眼前的三人只是幻影;只是那群東西要離去尋找目標時,人偶們卻突然爆發了強光將群影震懾,附在上頭的咒術將其拉至光中的盒狀物,數秒後巷子再度恢復平靜,盒物則緩緩地沉入土中,不著痕跡地將惡運送離夜晚。
他們在樓上的下榻處中看完了全程,當一切結束,卻沒有人敢到一絲鬆懈,沉默久久不散。賢者手放桌上十指交合,似乎能理解為何先知會提早到來、又怎麼有這些邪物跟隨,但他不急著宣布,畢竟跟重要的是邪物的來源;身為當事人的先知女士反倒輕鬆無礙,因為她的沉默是為更遙遠的未來而非眼前的困境;最後水手則是在思考,試著從今天的事件中了解啟承與對策。三人各有各的因緣,懸掛在這個小房間的凝重久久不散。
"先知女士,有什麼我能幫的上忙的嗎?"突然,水手開口如此問道。
"不,該幫忙的是我才對,我這一來本來就是為了提醒。"站在一旁的她笑著說"別把事情看的太嚴重,那些東西對我而言是正常的。"
賢者說"簡短地解釋,你能把白丘村當作有護城河的堡壘,影子是覬覦城堡寶藏的賊匪。"
"為何先知女士冒著危險離開堡壘?"
"因為我看到了,"她回答"堡壘裡有內賊。假如賊匪早已深入城中而無人知曉,而我也不明白賊匪的身份與模樣,那麼我該怎麼作呢?"
水手想了一會兒"為什麼會知道有內賊呢?"
賢者說"看來是有些線索,只是缺少足以偵查的分量。"
先知回答"這是場小小的賭注,我這一行會驚動一些人,必然也將動搖敵人的手段;這是絕佳的辦法,當一切毫無頭緒時,突發狀況往往最能引導問題走向解答。好啦,接下來我也得等著去查探陷阱了,兩位有興趣來白丘村一趟嗎?"
"女士都提出邀請了,我們又怎麼能拒絕呢?"賢者毫無疑意。
水手發現這趟旅程似乎有了顯著的發展;也許不是正確的方向,與他們源來的目的差錯千里,但對水手而言錯誤與正確往往是一線之隔,況且,他本來就沒有任何目的,如此隨波逐流也算的上別有樂趣。
海之子興致勃勃地猜想著未來的發展,忽然,他又想起了夢、想起遠方的海洋,命運似乎告訴他,眼見的所有都是必然,或歡樂、或痛苦,凡事皆有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