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賢者從住所二樓的陽台向外眺望。位於山頭的大宅能看見整片城鎮與海域,卻看不見他所期盼的未來。
年輕的賢者再度翻開卷軸,此時他喚來了一副玻璃片來放大軸上的字,企圖藉由這項舉動抓住最細微的線索。"為何要看它?我早看過不下千次,內容早就記得一清二楚!沒有偽裝、沒有暗號,就算把字放大了也一樣!"雖然賢者如此想道,但眼睛卻仍忍不住被那墨水中的幻影所吸引。從陽台走進書房,又從書房走進天象室,賢者不斷地猜想這些古軸的奧秘,不知不覺日已西陲。
那份文書說的是世界之骨、構成天地宇宙的根源定理,日月星辰、硃砂爐火、萬生眾物;然而那份古籍雖將自身的所之展露無遺,卻依然令人匪側猜疑,不管是對賢者或任何深入這個領域的人,他們都隱約感覺其中還鎖著一道秘密。他的一位研究陰陽之道的摯友認為,這份書就如同人們所見的一草一木,是最深澳、卻也是最淺薄的知識;不過他的另一位專精博物鍊術朋友遲疑,認為這份書藏著密碼,有人將更加重大的訊息用通俗的語彙所掩蓋;然而無論眾人有著如何的觀點,他們都與賢者一樣無從得知古籍的真正含意。這份秘密本來就廣為人知--好比教科書一樣讓眾人參閱,正因如此,古籍的問題既然無解,也可能本身正不可解;既然人們早已試過了無數猜測皆為證實,那東海賢者又何德何能破的了前人的驗證,索出字文間的奧秘?
但他不想放棄。他看到了未來,那場未來說了:這份古籍的門鎖將由他來開啟。是自信抑或自大?東海賢者已無法多管,自從他得到啟示的那刻,他的心已被嚮往知識的衝動給佔據,賢者能看見端倪,那份卷軸與其它註解文書所產生的不協調,就只差一步......萬份艱辛的一步。
"先生,晚飯我送來了。"僕從小李怯懦地端著餐點站在門邊如此輕忽。
這時專心於書卷的賢者突然問了他"小李,你認為世界的真理存在嗎?"
小李將托盤放放在位於書山中的老位子,一邊不安地回答"真理?先生,敝人只是個庸俗百姓,不明白真理是什麼,更遑論知曉真理的存在與否。"
"真理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東西,小李,它不神秘。"聽到自己講的話,賢者不自覺地感到諷刺,因為它正為它的神祕所苦惱,現在他只能給自己揉揉太陽穴,期盼祖師爺給他一道靈光使那道關卡自動消失。
見到主人焦躁的模樣,那位小僕從心切地說"先生,敝人能給些什麼幫助?請盡管吩咐。"
賢者覺得自己失態,於是立刻以往鎮定而平和的口氣說"小李,你打點完倉庫就先回去吧。明天一早就先去和海關說,這幾天海上會起大霧,要他們及早準備燃燈好引導歸來的船隻,而且要注意南灣,可能有船會在那觸礁。"
約兩天後的早晨,厚重而奇異的霧氣覆蓋了港口,海岸巡守們趕緊到塔上將即將耗盡的夜火注入新的燃油。這個季節起大霧著實異常,他們原先備存的燃料幾乎耗盡,所幸賢者早一步提醒,海官們才能讓明燈持續不滅;但這濃厚如白乳的水霧何來?就連活過五十歲的老海人也沒見過一次,可想而知,這番未知的天候必然將引起大小災禍。
"賢者說的船在那!快點,去看看上頭的人員貨品是否都安好無礙!"在白霧的第四天午間,巡岸人在南灣親眼目睹了一艘國外的大船硬生觸礁,於是他大聲呼喚同伴,眾人使著小船穿越海流至那群外國人那給與支援。
經過幾番折騰,人員與貨品總算即時上岸,值得慶幸的是,船的碰口與進水量低於估計、龍骨也未受損,只是他們得停留個半個月至一個月來維修,對貿易商來講,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看著觸礁後的一天霧就散了,船上的人們都怨嘆日子倒楣,囔囔著要找地方巫師看看是不是船上沾了什麼穢物,想當然耳,他們的巫師無疑就是鎮上的賢者。
懂得異國話副手在海岸巡守的陪伴下一同走上了山頭,從農家的果園小徑至葉闊的林子,經歷好段路程後他們中於瞧見了一道院牆與牆後的大宅,從外頭看還以為是哪戶貴族的領地,然而更細點瞧,這地方幾乎無人修整,雖不見植物蔓爬,但牆壁斑駁、磚瓦也出現些許殘缺。
"這是巫師的家?"副手的口氣中似乎有股不可置信與矛盾。在他老家,很少看見巫法術士們住大宅,但雖然這個地方雖是個佔地不小的宅院,卻似乎又缺乏點應有的貴氣與華美。
"我們稱做賢者,至於這個地方嘛......"巡守自個兒也不知該從何說起這位賢者的家是怎麼回事"賢者大人的老師與賢者大人都說,只要我們每三十年來換一次屋瓦就夠了;距離下一次換瓦還有十年左右,但我想就一只有三個人的大院而言,這種維護算相當精良了。"
副手驚訝的不是它的老舊,而是古老中卻未見一點荒廢。巡守在他仍思考這位大人是什麼樣的人物時已先上前扣了扣青銅門環,門庭大而深,扣聲迴繞在石雕木榫之間久久不散,接著一位年輕人從側門以探孔查看,並詢問來意。
有著麥膚與短髮的副手以這個國家的語言流利地說著"我是外商船上的大副,前些日子我們的船發生事故,船員們認為是因有不潔之物作祟,因此想請賢者大人幫忙,替我們的船消災除惡。"
"兩位稍等,小人這就去請示先生。"年輕僕從回去傳了話,接著回來卻語帶尷尬地說"抱歉,先生似乎一早就出門了。"
巡守聽了便笑著與大副說"賢者大人常常想到什麼就突然跑出門,這對我們來說也是習以為常了。"
"兩位大人或許傍晚再來看看,先生若是沒留下訊息就出門,通常不會在外待過一天的,若兩位大人真有急事,或許到術士之丘能找到的人也說不定,先生常會去那找些特別的藥草。"
"術士之丘?很久以前我聽人說過那住著龍,賢者大人獨自去那安全嗎?"
巡守回答"我們都當那是故事,但就算是真的,龍看見賢者大人這樣的聖德,必然也不會加以刁難,說起來,我對那的毒蛇野獸反倒害怕些。"
"我對那挺有興趣的,有人能帶路嗎?"
這時年輕人說"不如就由小人來帶路吧,這位大人,畢竟那也不是個任人來去的山水遊地,由認得路的小人帶領既是安全、也能更快些找到先生。"
"那接著就麻煩你了,小李,我就先接著去處理公務啦。"海岸巡守這麼說著,與大副道別後就自個兒先一步回到港口了。
大副與僕役小李朝著西北方的樹林過去,途中沒有半點人家與農作,放眼望去盡是雜草樹叢,其中水溝支流特別多,彷彿血管般覆蓋了整個地方。小李說,術士之丘是兩儀八卦現身之所,人們會在這看到世界的奇影與幻象,此處也比起其他地方有著更多失序;但大副不甚了解,他以為小李所講的正是這個國家對天地構成的基礎規則,那又怎麼會無序呢?
小李回答,正因為規則間有著先後生剋之理,所以世界才能因此平衡;但現身之地是平等、缺乏因果的,所有物體皆只是個"相",不帶原因及理由,正如水中燃火、炎中生樹、木石浮空、擊聲不傳,萬理皆顯、萬理皆失。所以在術士之丘週遭沒有人居,因為這雖然只是些幻象遺影,但只要待久了,對真實的認知就會消失,理智將不復存在。
"但海岸巡守口中說的沒這麼危險,常先生,這是為什麼?"
小李回答"因為他們不會脫離真正的道路,大人,無論從何處進入,常人都會循著賢者大人設下的路徑而去,久而久之,人們辨認為這些只是常態、常理,卻不會對它們真正的問題有所深入。"
"你的主人是個可敬的人物,但似乎有些被動。"
"怎麼說,大副先生?"
"如果他真的為人們著想,這個地方就該讓人有所警惕。"
"他們知道的,深深地烙在心底。當人們經過此處,他們看見這裡的異相時便會試圖遠離;當人們進入此處,察覺身旁的魅影時便會加快腳步;當有人真的想挖掘更深一層的祕密時,先生就讓他們只能見到真實的路徑。所以至今無人深入此處,大副先生。你瞧這條線,"小李指著獸徑中的一條黑色墨線"如果我不說,您是不會看到的吧?這裡便是這樣的地方,只要沒有知曉者提醒,就不會有常人發現任何常理之外的事情。"
接著小李跨過墨線,突然他的人就消失在彷彿水鏡的幻景,隨波紋輕輕揚起,後頭的虛像再度復原,一切又是他所見的真實。大副忙著跟上去,進入的瞬間他看見了家鄉的港口、夢中的深水與一波又一波的浪濤,數秒後,睜眼便見樹林退去,大片草原展現其中,而小李就站在那等著他。
大副問"你是誰?"
"我是常李,大人。"小李理所當然地說著"先生就在那了,來吧。"
帶過一片小山頭,大副看見一個高瘦的男人身穿青色的掛袍與黑色斗篷站在那,看起來正對著遠方迷茫的汪洋陷入沉思。小李喊道"先生!先生!有人來找您了!"
東海賢者雖未回頭,但他親切地回應"我知道了,小李,就讓他自己過來吧。"
小李一個手勢恭敬地請大副上前,雖然大副覺得怪異,但仍獨自去與神秘的賢者會面,並開口說"賢者大人,我是前些日子觸礁的那艘大船船上的大副,我有些事情想麻煩您幫忙。"
但賢者自顧自的問了"先生,你認為世界的真理存在嗎?"
"哦......真理?"
"對,真理,我想找到它,但卻怎麼也找不到。"
大副思考了一番,仍舊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才好,於是便說"常理不是真理嗎?"
"對我等深研者來說,常理又是些什麼?"
大副又想了許久,然而他卻不懂賢者的謎題何在;對他來說,一切就是如此自然,但若如果有不自然的事情發生了,那又會如何呢?如果當自己深陷困境而無法跳脫時又該如何呢?"常理就是可以去實踐與理解的事情吧,賢者大人,對於身為一名粗人的我來講,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我的常理;至於真理又是什麼......真理就是可以確認自己行為的標地物吧?"
"標地物?"賢者回頭笑著,好像想起了什麼熟悉而懷念的東西"你說的對啊,真理是個標地物,它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常理與真實而存在的。"
大副接著問"賢者為什麼會問詢問一個粗人這番深澳的問題呢?"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他豁達地笑著,深黑的眼中似乎燃起了某種期待與希望。
不久後,賢者將工作轉交給學徒後就暫且告別了城鎮。他帶著古軸搭上了那名大副的船往異地前進,但不像先前,他似乎發現了一切平凡之物的奧妙。那是任何人都懂,但卻少有人看見的真理,開啟世界基盤的門扉終於鬆開了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