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海角的他從來沒出過海。
那座村子沿著本地最好的岩灣而建,當地的人在學會走路前就與魚兒同在;他們乘船捕魚、揚帆貨運,這個村是風與浪花的後裔,人們依海而生、依海而死。但他沒出過海、連點鹹水都不敢碰,對可憐的他來說,海洋不是母親,是致人於非命的夢魘。
自他有記憶以來,他的夢中就有海洋;那是深過海溝、暗過黑夜水域,他沉沉地倒在那無法動彈--如此簡單的夢境帶來巨大的震懾,他一度不敢直視水的彼端。身為漁夫的父親要他搭船、學會水性,但隨著嘗試越多、時間越長,恐懼未消、反而如同蟒蛇般將他勒的無法喘息,最終令他已無法觸碰鹹水。
後來他的父母求助於村外的巫醫。"大人啊,請你幫幫我們的孩子吧!"
"你的孩子?"巫醫伸出他骨瘦如材的黑色指掌,輕輕地觸碰他的臉頰"他是屬於海的,不是你們的。"
母親以為巫醫是在打啞謎,於是回答"我們都屬於海,但我兒卻無法承受祂的恩惠,究竟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不,他是海,"巫醫湛藍的眼直直盯著他"但他離開了,因為他要找的東西在地上。"
父親問他缺了什麼,巫醫回答"理由,他在找一個啟發他行動的理由。"
他的父母無法了解瘋癲的老巫醫說的隻字片語,但他卻聽懂了。他沒有理由。理由是什麼?一個動機、一個想法、一個促使行動誕生的源頭,他思考著他的夢與恐懼,他們皆是莫名的、無由的。"海洋恐懼海洋嗎?不,海洋不會思考,祂不會恐懼;但是人會,人恐懼海洋正如人敬畏自然的所有形象"巫醫對著他心中的不安說"你已不再是海,所以你害怕回去--那是你的理由,你對'無物'的疑問,不過卻不是你離開海的原因。"
究竟是什麼東西促使他離開海洋、又為何如此害怕再次回到祂的身旁?他的困惑成了他再次觸碰水的原因。海角之子學會了與汪洋共存,他隨漁船出航、隨船隊遠行,接著他離開了海角成為一名幹練的水手,與商船周遊各地;然而他仍找不到年幼時巫醫所說的理由為何,他的夢中依舊是那片有如死亡的寂靜。
枯寂的夜晚,他在甲板等待奇蹟出現。輪值夜班的夥伴看見了便問"小夥子,想著哪邊的情人嗎?"
"不,我在想自己正在做什麼。"
"你不就是站在那嗎?"
"是啊,我站在這,為什麼?"
同一時間,船長走來出來,對他們倆的對話充滿困惑"你們這是什麼蠢對話啊?"
他自嘲著說"我想我的腦袋留在某個忘了拿了。"
"腦袋忘了就算了吧,反正你那腦子也沒啥用處。"船長笑著回答。
他在困惱什麼?過往的事情值得被如此看重著嗎?不,這些根本不重要,他的恐懼已經消失了,現在他也是海洋的一份子;縱使他曾是海、那也已經過去了,縱使他曾恐懼無名之物、如今也無所畏懼。他活著,這就是一切。
夢中,他鼓起勇氣睜開雙眼。漆黑的水流冷冽而急促,沿著反向之處前進可見一面發光的岩縫。縫隙的另一端是一處海角,那有一個依岩岸而建的村落,粼粼水波在烈陽下發燙、翠綠的山頭標示著船的歸屬。再回頭一看,他看見自己的另一半留在原處,有如海般深沉而平穩地沉睡著。
對生命的嚮往,對死亡的恐懼;對自由的期盼,對拘束的不安。
"走吧,去試試看。"他在醒來前彷彿聽到巫醫如此說著。
"那我出發了。"他說。終於,他擺脫了一切疑問。
又隔了一段時間,他再度回到家鄉,那座村莊依舊平實而忙碌,山與海就與那場夢所見毫無二異。探視過雙親後,他直接前往巫醫的家,見到巫醫後便開朗地說"我想我不需要理由了。"
巫醫則笑著回答"因為你已經找到了,不再是海的你嚮往的就是我們。走吧,去試試看,你該看看更多地方才對!"
於是海洋再次踏上旅途,靠著無畏於生死的勇氣與意志。過往為塵埃、未來為虛空,海洋他走上了人類的道路,為了此時此刻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