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先生,我想和您說,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是的,女士,好天氣,水煮蛋黃般渾圓的太陽與幾片蓬鬆的奶油雲,要是我,我就會邀請一位曼妙佳人一同出遊,到小小諾娃的大草坪上、或者在黃花庭公園的黃花亭裡,要不乘著馬車到朗香外的湖邊,一同共度這絕妙的午後時光。現在,我的佳人,您願意讓我攙扶您的手嗎?

唉呀,羞死人了!

 

工匠一醒來,首先要確認的就是自己身在何方,此時此刻,他最害怕的就是迷失。無論是何種形式。

「嘿,早安,工匠。」老人家坐在熄滅的營火堆前,此時小小的收音機正放著一齣戲劇。基本上他每天在早晨時分在廣播劇的陪伴下書寫筆記,將日程進度與環境變化一一詳記「可以幫我把那片葉子摘下嗎?」

工匠揉揉眼睛,雖然看似倦怠,但一個翻身便站了起來,作起事來毫不馬虎「先生,你說的是哪片葉子?」

「那片。嗯,我看看,幫我把從那摘下一片全藍與一片半藍的嫩芽。啊,小心可別把芽給傷到了。」

接獲指示,工匠離開貨車直往路旁的小灌叢過去。如果說他是的機器,老先生笑著想,那他絕對是個了不得的產品。當然,這種形容褒貶參半,畢竟身為人類卻行如器物,那是一件相當可悲的事情,然而身為人類卻有如器物般的精準劃一,或許那是值得稱讚;擁有足以處理混沌的心思與縝密的行動,對少年來說,當個粗工是不是可惜了些?埋沒在飛揚的沙石中--老先生猜測著,然後啜飲一口無味的淡茶--剛才想到,埋沒在黯淡的生命下,像工匠一樣擁有不屬於手握之物的專長,如此被社會拒於門外的人有多少?

「是的,謝謝。」科學家接過樣本,並以手上的小顯微鏡細細觀察「抱歉,我剛忘了說,可以再幫我拿一片未汙染的嫩業的過來嗎?」

話才一說完,工匠就把事先摘好的綠葉給了科學家「先生,你是不是故意這麼作的?」

「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升格當我的助理,孩子。」他拿了葉子,並用小鉗子取了些取葉肉放在試皿上。

「才四天就通過面試了嗎?」工匠的話既是玩笑卻也帶著訝異。

「可惜我沒薪水可以給你,我只能不斷的對你說話,而且都是些你不想聽的東西。」

「知道就好。」雖然他表明了自己對科學研究興致缺缺,可是還是忍不住想知道科學家的筆記在做些什麼。

科學家每天都會收集植物樣本,而他們大至上分成兩種:一種是特定植物的葉肉,根據那些東西,科學家檢定汙染的擴張速度與特性;另一種是未知植物的分株或根莖,那算是偶然的舉動,只要有機會,科學家就會替他們進行繪製並收集些許參考樣本。日復一日,就工匠在車上所見,科學家持續這樣的舉動有好一陣子了,盡管他不懂研究這些東西對現實有何幫助,但畢竟身為研究員的人不是工匠,他只管幫忙就好。在變化的混合林中,高聳的白樺與低矮的青楓偶然混合,於秋季的今日顯得相當雅緻;假如沒有汙染與破碎的土塊的存在--然而也沒有所謂的假如,因為事實擺在眼前,任人無法想像息往的榮景。

當調查告一段落,老科學家說「這是第四天,你到來的第五個白晝,習慣點了嗎?」

工匠了當地回答「坐車很無聊,我寧可幫你在樹林裡跑腿。」

「要是碰上野獸該怎麼辦?」老人家搖搖頭說「別像昨天一樣和狼群對峙了,那榔頭沒你想像的那麼有力。」

少年因羞愧而些許漲紅「又不是我自願找上牠們的,況且幫我們加點菜又有何不可?」

科學家拍拍他的手臂安撫道「好好好,別發悶了,」

「我可沒悶。」

「多為自己想點,孩子。」話說到一半,科學家在工匠身上打量了一會兒,接著問「話說,這位同學你到底貴庚?」

工匠看著天上想了一段時間「大概十六,大概吧,我想可能更大一點。」

「這麼不確定?」

「我的戶口有點問題,所以年紀上沒辦法確定。你怎麼會問這種事?」

「你的年紀比我想像中的要小很多呢,工匠。」科學家從石頭上起來,稍微比較了一下彼此的身高「真有趣,你看起來似乎比我高,但實際上卻不是這麼回事。」

「能不能別老想著作測定,先生?」

「抱歉,只是有點好奇罷了,畢竟你的體格比起我所知的你的同輩要壯的多,一時間我還以為你成年了,」老先生笑著說「結果還真是個小孩呢。」

「跟你的年紀比起來,誰都能當你的孩子了。」工匠推側對方至少有六十歲,可以他不想真的開口與老人家確認。

「不過就像大家講的,越活越過去,我的心可是很年輕的。」

「真是大言不慚。」

科學家和藹地回應「說大話也是種權力,有時候我也挺喜歡說些無傷大雅的謊話。那是犯錯的第一步,但也是保護的第一步,人與人總有些事情不能坦白,就算知道不能永遠隱瞞,然而一時也好,我想藉著謊話把自己給麻痺、將連自己都作噁的真意埋藏在深淵中,盡管無濟於事,有時甚至可能造成危險,但我偶爾仍想、有必須這麼作,或許這也是滿足犯罪欲望的行為吧?無論如何,我們得謹記,說謊是相當珍貴的而恐怖的權力,能這麼作代表意志的自由、意志的獨立,卻也是隔合的開端。」

「所以你也會欺騙我?」

「我們會騙任何人,孩子。」科學家稍微拍去袍上的塵土,接著說「不愉快的話題就打住吧,今天我們要進入第一個小鎮。」

「小鎮?」工匠還沒從剛才的困惑中清醒「之前說的地方?」

「雖然晚了些,但總比不到好。」老人家將擺放一地的工具收進小皮箱中,爾後,他拿了地圖出來。

王國最新版的寒霧省行政區域圖,古徑、大道、聚落、觀光名勝,該有的標記一應具全,可是為了應付末日後的地形變化,老科學家另外又疊了幾張草圖紙在上圖頭替換標記,並不時以筆墨註明現況情勢。不過每次工匠看到那張圖,總是會自動忽略草圖紙上修改後的記錄,心中老想著其下的舊地圖中那些沒去過的地方。【香草谷】?那是什麼地方?種香草的?工匠雖然總是保持冷漠,不過腦海總是不時跑這些亂七八糟的自問自答。

老科學家早看出來了「沒出門旅行過嗎?」

「嗯?嗯。」工匠知道這種事沒有隱瞞的必要。

「一直在工作?」

「不算是,」工匠說「只是休息的日子不多,不能跑太遠。」

「旅行是好事,尤其在這個年代,旅行變的越來越容易了,」老科學家在確認車體的狀況後便進了駕駛座「青春耽擱不得,光陰稍縱即逝。」

「說的真簡單,有錢人。」工匠總認為老科學家財力了得,實際上這只算是對了一半。

「喔、喔、喔,又一次重火力,老人家的聲譽再次受到詆毀,我真是好難過啊。」他誇張地講著。

面對這般反擊,工匠通常會因此屈服,今天也不例外「搞得我好像壞人一樣......」

「最近的小孩真是蠻橫......」才演到一半,科學家注意到了電子鐘上的時間已經快八點了「喔,時間不早了,快上車吧。」

「你不能老是說變就變啊!」

「不然你想怎樣?替我頒個最佳演員獎嗎?」

工匠悶悶不樂地繞過車頭,坐上了副駕駛座「你那種爛演技沒得金酸梅就不錯了。」

「好了,大評論家,看好我們的電子儀。」

不久前,從土地祭壇出發後他們很快地就穿過了地一片樹林,開闊的荒野自腦海中展開,無法想像的貧脊與惡劣在徑外翻滾。除了偶爾出現絨草帶來了些許撫慰,其餘的盡是衰敗;但又沒多久,老科學家很訝異這段路途的驚奇之處:原本預計要花上兩天橫渡的平地盡然才半個白晝就看見了綠叢,而且異常的茂盛。那就是兩人進入這做森林的第一天,就老科學家從地圖上所知道,這裡被稱作千木林,原意指的就是數量,這座森林原本大概只有近千棵數,不過是個小小的綠島,可是今天它成了大陸。

現在他們仍在這座森林,扣掉找路、開路的時間,它們至少耗了兩天在此處打轉。

「會不會搞錯了,先生,也許我們根本不是往千木林的方向走。」才這麼一說,工匠緊接著就看見了一個被藤蔓覆蓋的綠色廣告牌上寫著【歡迎光臨千木鎮!(千木林風景區就在眼前!)】。少年當下只能雙手一攤,表達自己被招牌諷刺的無奈。

「顯然,我想我們這才進入了林子,」科學家希望這麼說能產生安慰效果「不可預知的現象,我們得習慣這種事情才行。」

「我盡可能。」他手肘抵在窗口的,以手掌撐著臉頰。

「千木鎮不太可能會有我們要的東西,但或許有加油站。其實我不抱太大的期望,在城市外用到油氣動力的地方太少了,只是畢竟是衛城與省中心的連繫主幹之一,也許有人會在這放個補給點也說不定。」

「......」工匠對著車輪下龜裂的柏油路發楞。

「想到什麼事了嗎?」

「突然有點懷念工地,在我當學徒之前我一直在工地做搬運工,薪水普通、環境惡劣,但下班了能到午夜餐館看可愛的服務生,感覺還不錯。」

「小小年紀就老想著些五四三的玩意兒。」

「難道科學家就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嗎?」工匠側眼一瞧,等著老先生是否能回答些超乎預期的資訊。

他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故意什麼也不回答。不過工匠稍微解讀之後,得到以下結論;他的表情是說:別想了,你贏不過我的。

「唉,好吧。」

「你也太冷淡了,大塊頭,不過年輕女孩似乎都喜歡這種看起來酷酷的壞男孩,是吧?」

「還說自己年輕,用語聽起來就是滿滿的舊時代風味。」

「呵呵。」

工匠將心思又放回儀表板上,四個數字表現環境的變化率、三個數值顯示他們的經緯與海拔、兩個轉盤說明汙染的百分比,最後還有一個表值解釋保護車體的緊急能源量、以及一個電子地圖兼不知名的波形圖。「這東西怎麼看都覺得奇妙,」他對著那個顯示地圖的圓形銀幕說「是彩色的,我第一次見過彩色的電視,假如它真的能當電視用就真的太棒了。」

「彩色電視算是舊產品了,而且它也不是電視。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怎麼聽起來我們有著相當距離的科技落差?」

「反正就是個工業區,彩色這種東西在那可一點用處都沒有。嘿,這個波是什麼意思?」工匠喃喃地說。

老先生稍稍看了一下地圖上緊束的放射型線條「那表示我們要倒大楣了。」

工匠問「當真?」

「當真。」

「那我們不是該停下來嗎?」他驚呼

不一會兒,工匠就知道為什麼老先生加足了油門往前衝刺。後照鏡中映著走過的樹蔭,淒涼的景色搖曳在風中;然而它看起來有些奇怪,工匠來回前後對照,發現鏡中的影子特別黑,像墨水一樣、實際上也真的如同墨水般從枝葉上落下,在地上匯成一攤怪異的形體。他又比照了一次虛像與實像,隨著注意的用多,兩者之間的差異也越大,最後虛像中的墨海形成了浪濤,兇猛地緊追在在。

這次他說「不能更快點嗎?」

「抓緊了,孩子!」

貨車靈巧地彎過迴轉,離心力讓車上的設備無力招架,碰撞聲來回爆發,可是這還不夠,工匠這次看見浪濤從虛像中跳了出來,完完整整地投射在現實世界,而且遠比想像中的更加巨大,有如海嘯將散落的日光捲入。最後一個彎道,筆直的馬上路散落無數障礙,而千木鎮就在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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