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失物之書》(The Book of Lost Things, 2006)
作者: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
譯者:謝靜雯
出版社:麥田(2007)
《失物之書》乃是愛爾蘭作家康納利首次嘗試的半童話性質寫成的成長文學,然而過去康納利的一直主力於驚悚與偵探小說,為什麼會突然寫上一本《失物之書》?老實說他在後記問答中也沒有說得很清楚,因為似乎就連康納利本人都不曉得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可以說明此書的誕生。所以,總歸來說,就是意外下的產物吧。
本書擁有不少殊榮,在各大中文書評裡也獲得無數讚賞,書中以小男孩大衛為主視點來描述與詮釋孩童面對壓力的反應,此外還要加上童話元素、現實變故、以及奇幻冒險,這樣的多元組合的確是非常有意思,就更深的層面而言,童年期害怕遭受遺棄、敵視搶奪己愛的存在,黑白分明的認知觀導致自己在面對某些困境時備感挫折與罪惡感,以上種種這樣的經驗必然能引起一定程度的共鳴--無論如何,康納利的描述功力確實有到位。但相對於諸多讚賞,我個人認為《失物之書》的內容其實相對地普通,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的作品,倒不如推薦上講的那麼具有前瞻性,抑或渲染力。
概略來說,我只能說這是一本近似兒少文學的產物。故事發生在二戰期間,它以經典的"很久很久以前"做開頭,其旁白娓娓道出一位名為大衛的男孩面對了久病的母親逝世、父親的再婚、搬家、與戰爭等等劇烈的生活動盪,心中充滿了無數焦慮,而後他又對繼母與其新生兒奪走父親關注這件事心生憎恨,儘管繼母羅絲一直試圖與大衛友善相處,但大衛一方面忌妒她、另一方面也無法放下那位過世的母親,所以他無時無刻與在羅絲針鋒相對--然後,戰爭到來,龐大的生活壓力更進一步地促使家庭自餘裕和諧瞬間消失,而大衛控訴般的反叛遭到漠視、最終招來不被諒解的責罵。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亡母的召喚,思母親切的大衛因而闖入黑暗,身陷遺世獨存的異域之土。
小說本身圍繞在故事與書中之物,打從開頭作者就以大衛獲得的奇怪病症作梗,藉此將讀者導入變調的童話世界;作品中談論著大衛對愛與被愛的期許,他自願、同時也被迫在經歷異鄉中的體驗種種險境,等繞了一大圈之後,大衛才理解到自己過往的想法僅僅是在逃避現實,失去之物永不復返,執著於曾經擁有的一切中會使自己萬劫不復。
名副其實的,這是一個遺失與尋得的故事、亦是放下與成長的故事,"失落"乃此書的中心主旨。簡單易懂的劇情、穩扎穩打的鋪陳、還有適當的冒險描述,三者合一造就了得宜的閱讀體驗,此外作者還著力於險境的描述以及男孩的情感掙扎,內容充斥著弱肉強食、以暴制暴的氛圍,像是刻意要在孩童的理想花園中闢出一塊成人秘境,雖然有些煽情,但還算能接受--盡管所有的東西都好,骨幹精實、意圖明確,可以有一點就是不對勁,那就是對"故事"的處理方式。
這是一本關於故事的書,大衛為患病的母親講故事、故事連結了他與母親的最後一段光陰;守林人與羅蘭為大衛講故事,他們道出當下時空中被扭曲的產物,詮釋大衛即將、或已經碰上的災難到底是怎麼來的;故事餵養了駝背人,駝背人則以計謀誘騙孩童獻出他人的生命,藉此好獲得延壽、並持續留存在這位孩童的故事世界中。所有存在於異世界的故事都是黑暗、弔詭、不盡人意的產物,這些障礙考驗著大衛天真的意念與期盼,並賜予一定程度上的啟示。
故事、無所不在的索引線,說是整本書的核心也不為過,但縱使如此,其實它們之間沒有必然關係,書中之物幾乎全都是情節需要下的產物,缺乏連結關係。講到這裡,不免會令人覺得這是鑽牛角尖,畢竟到底什麼是"情節需要"?哪本小說沒有情節需要的發展?實際上,幾乎所有小說的劇情都是有需要才會出現,不是嗎?然而本書的狀況不一樣,因為除了小紅帽變調版中的華勒之外,康納利所利用的童話故事大都是不連續的,它們沒有確實的呼應關係,純粹只是一種關卡,而且處理方式很不確實。
現在的問題是,是誰在說故事?為什麼要說出這些故事?大衛理論上應該是那個世界的聽眾,他不但在體驗自己的故事(尋找呼喚他的母親)是在參與他人變造的故事(存在該王國的居民與事件),這個"他者"與"我"理應《失物之書》中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但他們最終關聯卻僅僅是所謂的身分的共同性,與可怕的人狼混血生物無關、與糖果屋的教訓無關、與矮人的勞工論無關、和女獵人的變態狩獵嗜好無關,這些過程是作者試圖將社會現實投入其中而生的產物,一如偶爾出現的現代兵器殘骸,它們似乎正象徵著成人世界的諸多惡意以及大衛心中的影子。當然,若只是大衛個人的奇想還好說,然而作者在後半段卻反過來承認了這些故事是經由一個"他人"之手而生的物件。那麼這些故事到底反應了什麼?"他"為什麼要扭曲故事?
康納利似乎不想處理這些問題,他彷彿只想盡快讓大衛體驗各種黑暗情境,並快快讓那位小男孩獲得精神上的蛻變。康納利一方面讓讀者認為這是屬於大衛獨有的恐懼(他在本人在書末的個人見解中也是這麼說的),但另一方面卻丟了一個結論說其實大衛正在體驗的東西有一半都是某人的刻意之舉。這和《羊男的迷宮》可不一樣,該片的視角一直都是小女孩奧菲莉亞,觀眾是跟著奧菲莉亞的思緒移動的,我們有自由選擇答案的權利,但《失物之書》只有前半段是以大衛為描述主軸,後半段則加入了駝背人的獨立場景,他一則寫大衛的冒險、一則寫駝背人的計謀,縱使書末讓大衛成為真正的寫書人,但描述上卻直接給了一個"解答",作者解釋了駝背人與王國的存在,他們被獨立定位、最後卻必須成為男孩大衛的依附體,如此矛盾的狀況真是令人費解。
若更深入討論,就連那些事件的發展邏輯也很奇怪。作者試圖協調兩種元素,也就是孩童的理想世界與社會的複雜性,後者要擊潰前者、並使之成長,但受到白雪公主壓榨的小矮人大談勞工論,這個趣味的橋段卻顯得異常突兀,因為它並不能回饋到大衛或故事創造者的身上;女獵人輕易地聽信小孩大衛的詭異而自食惡果,這是很童話式的發展,但後來的騎士羅蘭卻把團隊概念講的無比具體,甚至進行了一個複雜而且十分缺乏童話邏輯行動,甚至可以說羅蘭與女獵人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設計出來的故事角色,若綜觀整本書的調性,我認為女獵人確實只是一個延長故事的小幌子,她不重要、也沒有實質的意義,彷彿是為了讓本書具有一點童話風格而產生的裝飾品。
他失敗了,作者期盼的模糊地帶成了致命的矛盾地帶,奇想被迫具體化,而獲得具體架構的它們卻因此變得毫無一致性。另外,關於整本書所經歷的童話變奏曲可以說是十分的沒有想像力,它們的過程被賦予拖沓的真實性、結局則必然導向無數的死亡,少數幾個角色甚至死得不太有存在感,不如不要交代還比較好。
過度的解釋與過度的留白,這是《失物之書》最大的毛病,想要著力於寫實風格卻又掛了一個童話名號,我認為本來康納利可以處理得更好、更有張力,但他最終呈現的僅僅是妥協之物。
最後,我必須談收尾。本書的收尾稱不上是倉促,但卻充滿了畫蛇添足的意味,因為作者在事件完結後又匆匆補上了一個後話發展,然後時間線突然壓縮並進行大幅度跳躍,此舉為了就是做一個頭尾相連,然而這麼作卻使得《失物之書》真正的幻境氣氛一哄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虛無感。
為什麼會這樣?看完之後,我不斷地想著,到底是哪裡出錯了?作者為什麼要這麼寫?當初我一直以為內容應該是更具有延展空間的奇幻冒險劇,既帶有成人性質、又具備著孩童那些脫離常識約束奇想畫面,但整本故事中唯一的小孩就是大衛,其他的東西都是大人創造的產物。而大人心中的小孩在哪?不,沒有那種東西。
嗯......好吧,也許都是因為我對本書抱持錯誤期待了。總之,我相信這是一本不錯的好書、不錯的兒少文學,但讀者們千萬不能將它視為一本寓言型小說,甚至是試圖尋找其中的象徵意涵,否則肯定會大失所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