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悲慘的極短篇故事。
「各位兄弟姊妹,此刻我們齊聚一堂,只為瞻仰偉大之人的容貌。」
眾人群聚於此,然而除了沉重的腳步外,禮堂內沒有半點聲音。父親領著兒子、母親帶著女兒,長輩在前、晚輩在後,他們從外頭依序進入,踩上寬廣的灰石階湧入門內,彷彿被工廠的運輸帶送入了大殿堂一般;不久後,所有的鎮民都到齊了,他們坐滿了堂中的長椅,偶爾民眾會低語幾聲,但那與三兩如砂粒墜落,隨即,那稱不上是騷動的聲音也消失了,眾人一心一意地注視著講台上的聖職者,看他如何將天上的啟示帶入凡間。
「我們齊聚一堂,手中拿著未開的百日草,待傍晚日落時放置在靈柩上;不為別的,只為見那偉大之人降臨。」他說著,聲音如潺潺水流,在封閉的大空間中來回蕩漾。
然而,此時有一名少年卻無法入內。未能傾耳聽見福音、未能親眼見證一次有一次的神蹟降臨,他只被交代看守著大門,從年幼至老朽、無論狀況良好與否,那就是他的命運,當人們傾聽教誨時留在外頭--那是一個神聖、同時也不幸的職位。不過,當聖職者呢喃著祈禱詞時,他也會跟著在心中念著,好像自己與群眾同在一般。
長椅憔悴地依著屋子的石基座,而少年坐在那,合握的雙手抵在嘴前,無視寒風刺骨,專注於心中的戒律與詩篇。而一牆之後就是天堂,在燭光的暈染下,聖職者講述著生命為何物、道德又為何物,未曾蒙面的神祇藉由義人之口誕生;此刻,花窗外灑落的陰日光輝照亮了人們的臉,但朦朧的空間中彷彿有千百隻鳥穿梭,無形的振翅占據了和平。
燭淚積成了山,牧師總是說人的苦痛如山高;所以我們必須尋求解脫,接觸神的光芒讓死去的靈魂復活、使心再次跳動。
他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那聽我話,又信差我來者的,就有永生,不至於定罪,是已經出死入生了。」
冗長的勸戒灌入信眾們的雙耳,他們面容僵硬的待在那,靈魂讓敬畏所攫獲。
「來吧,誤入險路上羔羊們。」最後,聖職者輕輕地抬起雙手,要人們一個個起身,繞過佈道檯前的凹穴,並將手中的儀式之物拋入。
在凹穴底部擺放著一個棺木,而當中躺著一名孩子,她紅潤的臉龐在燭光中更加細緻,一身素裝與經書相伴,看似陷入熟睡;那女孩雙手交疊於腹前,彷彿隨時都會從棺中起身一樣,然而隨著花朵逐漸淹過她的身軀,四肢皆臣服於信仰的重量之下時,清醒的機會也消失了。
她死了,永遠地消失在世上,但到底是什麼東西使那孩子的臉龐渲染了色彩,縱使死亡是也不減半分?原來是他們的願望、那些信徒們深信不疑的真實。風敲打著窗,鮮血般的夕日在雨中殘喘著;教堂的長椅怯懦地踩著木板,信仰著偉大的人們坐在上頭祈禱,因畏懼而緊閉雙眼在影子中混濁,而那排祈願的隊伍仍沿著順時針走動,直到最後一絲的日光也被燭火所覆蓋。
這時,他突然大喊:「還不夠、還不夠!有人動搖了,對神遲疑了!」
在這個地獄中,樂園總是不定地在人的眼後飄忽。於是有人舉起了槍;在沉默的空間中有人倒臥在血泊裡。
今年的白日草一樣積滿了那個盒子,往後豐收與好運將隨他們的火化而再度來臨;無論是被罪惡所吞噬的人、或是被正義選中的人,其逝去都意義非凡。
「意義非凡,我了解,意義非凡。」屋外的少年喃喃著,緊閉的雙眼試圖將所有干擾排除殆盡。他假裝聽不見屋內的槍響、假裝沒有任何死亡玷污了這個神聖的場所。
伴隨著降臨大地的黑暗,屋內的天國階梯大開,等著人們迎下至福的秘密,那些人祈禱再祈禱,沉默的祈詞溢滿了大禮堂,此刻,所有的污點都已隨著花朵回歸大地,留在此地的僅有他們的靈魂,縱使背負著原罪,也是聖潔的子民;但屋外卻陷落在地獄邊緣,發鏽的強風在那盤旋,此時磅礡的樹響占領了世界,將摧毀沉默摧毀殆盡。心靈的道路不復存在,然而它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假像,於是少年惶恐的祈禱聲逐漸放大,試圖闖過那道厚牆,直達聖靈面前,證明所有他以為必須存在的可能性。
然後他低聲啜泣著。
口中的詩經在哽咽中變的含糊不清,最終失去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