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哞說,他在這棟房子中住了十年,它是一棟兩層樓高的混凝土斜頂屋舍,屋子前有片曾經鋪滿了水泥的院子,除了能多擺一些雜物與一輛車之外沒什麼情趣可言,而在屋子後面則留下了一塊看似花圃的荒地,就夾在幾棟距離遙遠的鄰里屋樓之間,後來阿哞把它闢成了小農場,可惜收成總是不盡人意。
此處不是他的家鄉,那棟房子也不是他的房產,阿哞只是來了,便定居了,此後他最遠只造訪過遠在五十公里外的老城區,城裡沒有什麼新鮮事,沒有電、沒有水、沒有人,但他偶爾還是會過去逛逛,純粹是坐在荒涼的廣場中數數麻雀與鴿子的數量。
阿哞不敢篤定世界的同胞早已消失無蹤,畢竟他年幼時就曾住在一個活生生的城鎮裡,他記得那裡叫三號倉庫,是一組智慧中樞系統打造出的宜居環境——阿哞對他的傾聽者描述著三號倉庫的種種,儘管有些曖昧、有些讓人摸不著頭緒,就連阿哞都覺得那些不是真的記憶,也許所謂的三號倉庫只是他創造出來的妄想,那麼內容顛三倒四也就顯得合理多了。
阿哞一邊說著,一邊使著看不出年紀的剛健身子大步邁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像個市長一樣在荒涼的街道上視察疆土,他像個警官一樣在空蕩蕩的店鋪前盤點業務;他是個法官、檢察官與律師,等著檢閱隨時會出現的各類案件;他是學者、技師與農夫,理所當然地維護著城鎮運作。阿哞盡可能地兼顧所有,然後等著哪天有人過來將自己手中的差事一一分走,他們可以當任何人,甚至是當個阿哞,這樣他就能安安心心地前去下個地方了。
阿哞說:「我知道,這很荒謬。請聽我說,我已經好久沒講這麼多話了......總之,我只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不知不覺間就把我自己當成了事務的一部分。」
隨後老人家走進了一間家庭餐廳裡給自己弄了杯咖啡來喝。
那間家庭餐廳也叫做阿哞,儘管名字聽起來很有深意,裝潢倒是挺廉價的,就好像無論到哪個城鎮都城看見速食餐館,紅色的仿皮沙發格、淡棕色的塑膠方桌,油膩的培根與煎蛋氣息滲進了杯墊,大大的窗面將乏味的馬路以及一體式塑木桌椅當成了本店的招牌美景。它是那種能讓市井小民安心的文明符號,阿哞坦言,自己不懂那麼遙遠的文化概念,但確實也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放空心思去理解自己的處境。
「很糟糕,已經十年了,」阿哞說,「以前我經常去各種地方,我開著我的信使號在世界各地奔走......信使號......阿信,我最信賴的夥伴,它是我的養育者送給我的四棲三合型運輸載具......你知道什麼是四棲三相型嗎?那不重要,反正你可以去翻使用說明書,我把它留在信使號的第一格收納抽屜裡了,總之我的養育者讓我開著那輛寶貴的真AI載具走遍了世界各地,只盼有天能帶著同樣寶貴的消息回到它身邊......而我也希望,看到一些,看到一些跟我不一樣的人,我想我能留下點東西給我以外的存在,所以我滿懷自信地踏上了安排好的旅程,並且還會定期給我的養育者回報進度,把一切、一切新的、奇怪的、有趣的、可怕的,將我所有的見聞都告知給那位不曾離開過庇護所的家人,彷彿它也跟著我走邊的天涯......結果我這十年內沒有再去任何地方了。」
阿哞發出一聲嘆息,隨後他跑去了廚房給自己弄了一份鬆餅套餐。他喜歡在熱騰騰的鬆餅旁擺上兩顆香草冰淇淋、一團發泡奶油、最後在淋上滿滿的巧克力醬,阿哞只有星期五的時候才會吃上這種百年不變的經典組合,原因倒不是糧食庫存問題,而是他知道好吃的東西天天吃的話就會變難吃了,有限、規律、且充滿可期待的事物,這才是有品質的生活方式。
不過今天不是星期五,阿哞這麼做只是在逃避現實。
於是他忙了一會兒之後就帶著逃避現實的證據回到座位上繼續說道:「十年前餐廳裡還有仿生服務員,她叫美樂蒂F8型,只是單靠太陽能發電不足以讓它進行全天候的服務,再加上零件問題......我畢竟只有一人一機,沒有相關模具知識、訂製不了舊型零件,太精密的老東西一旦壞了就修不好了,所以我後來只設定了讓它執行清潔任務,一周一次,夏季十小時、冬季七小時。美樂蒂也是這裡少有的幾個還能運作的仿生機器,只可惜AI部分是假的,F8型沒辦法通過圖靈測試,不像阿信,那傢伙是真AI。」
信使號至今仍舊完備,它隨時處於可以出發的狀態,不過打從阿哞定居於此之後就沒再主動啟動過信使號了,一人一機的關係形同凍結。老實說,阿哞不能是說非常享受住在這的每一天,多數時候阿哞就只是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因為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很有限,相比於十年前那個風風雨雨的日子、那段見證過無數巨樓與天險的光陰,活在這就像是被關在了一枚玻璃瓶,儘管明明洞口仍開著,阿哞卻怎麼樣也走不出去。
整個市鎮嚴格說起來只有四條大街,鎮區佔地一平方公里,其中最高的建築是四樓高的市鎮廳與圖書館,其餘都得是三樓以下的街屋平房;城鎮坐落在一在一處沒有顯著特徵的海岸旁,一望無際的海洋勾勒了出一條狹窄的沙灘,而城鎮的背後是一座山脈,山不高,但長在坡上的鬱鬱山林像片帷幕一樣鎖住了後方的可能性。那裡很小,也沒什麼特色,阿哞橫跨千川萬水抵達這座島嶼,最終找到的只是一座完善卻無人居住的避難之所。
信使號騙了阿哞,它從來就沒接受到任何人類發出來的通訊訊號,它甚至不願告訴阿哞最初那座三號倉庫在哪,於是他們決裂了。
「我知道,阿信他不是想惡整我。我們在一起三十年了......三十年了,他是我的機械兄弟!我覺得他就是活的!......所以我很生氣他用那種"機械性"的方式逼我面對現實。對啊,我早就知道了,所謂的求救訊號根本不存在,而我整理的報告也一次都沒送回三號倉庫,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被迫留下來的那一個,其他人,不管是誰......大家都已經消失了。」
阿哞突然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那是一套保存良好的褐色古典義式西裝,其放蕩不羈的浪漫姿態與著衣人手中的鬆餅格格不入,接著阿哞讓傾聽者拍了一張照片,紀錄標籤上寫著『9990年10月10日10點10分,致母親,今天的點心特別完美。』。
照片中的阿哞露出靦腆的微笑,他精悍的花白短髮與滿布舊傷的臉就像是某個電影的特效化妝,而他端在手上的鬆餅拼盤則是協助拍攝的餐廳提供的其中一份伙食。
「我不在乎自己是一個人,更況且我認識了很多真AI,它們跟人類沒有任何區別......」阿哞沉默了一會兒,「......但為什麼只有我還留在這,所有整個人類物種都過境,他們成功地超脫了時空約束,唯獨我不得其門而入......難道我其實不是人類嗎?啊,真是個傻問題......而且我怎麼會把滅絕當作是進化。」
老人家慢條斯理地將盤中的食物吃完,悠悠哉哉地清潔自己製造的髒亂,他的情緒十分穩定,任何AI都看不出阿哞也曾有過被孤絕逼瘋的經驗,除非他突然生氣,就像那把砸破窗戶的吧檯椅。
如果阿哞生氣,他就會大叫,叫的好像一台深陷在泥坑中的車子,車子轟轟地驅動著過熱的引擎,不聽使喚的輪子在泥沙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阿哞生氣的姿態有如狂風暴雨,他掀翻了所以沒固定住的物品,桌子、椅子、胡椒罐,全都無一倖免地在空中飛舞,同時他會哭,那雙通紅的暴風眼將淚水推向了雲壁之外。
最後阿哞會坐在那片混亂中感到懊悔,他意識到自己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可以把抓狂當作是一種發洩了,他感到疲倦、無力、以及深深的空無。
傾聽者私自為這樣的他拍了一張照片,紀錄標籤上寫著『9990年10月10日12點17分,急需苯二氮平類藥物。』
「......我給美樂蒂製造了一點額外工作,」阿哞假裝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子,「接下來一周我可能回被禁止入店,但明天我還是會過來吃上一盤香草冰淇淋鬆餅。」
老人家頂著烈陽走進了街頭,由於停靠在街邊的車輛大多都因為報廢而被清掃機處理掉了,因此那條馬路顯得格外遼闊。遼闊的概念是相比於老城區的壅塞而來的,上世紀的逃難潮給那座城市造成了不小的打擊,許多道路都不能用了,反觀這座小市鎮總是將最平順的道路留給任何可能造訪的旅客。
但它只是一個空殼,機能一詞在此即將失去意義;它是一份恥辱,其門面維持得越是乾淨,骨子裡那有如泡水屍骸般的臃腫殘像就越是鮮明——阿哞曾經在乎過這些形而上的哲思困境,但現在他已經不在乎了。
阿哞坐在公車站的候車亭對傾聽者說:「最後一班車停駛於八年前,那是輛自動駕駛的觀光巴士,只要有電就能跑。這個站點每天有十二班車,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一小時一班從不誤點,可是我看不慣空車在那瞎忙,所以就關閉了巴士站......也許現在打開後車子還能跑吧,假如外面的路沒斷,或許它能在天氣好的時候一路開到山脈另一頭的大城,那座城的路又寬又直,而且旁邊還有座能吃水的大型碼頭。十年前我曾路過那,那是個漂亮的好地方,就是有點太溼熱了。亞熱帶季風氣候,哼,我可能還是比較喜歡住在溫帶地區吧。」
盡管被停駛的公車理所當然地沒有出現,阿哞仍直直地盯著大街的彼端。由於市鎮的自動檢修機組無法擅自進入私人房產中,所以街邊的屋舍多數早已殘破不堪,雜木、綠草與藤蔓將它們包成了一束束盆栽,而整潔的街道就成了那堆盆景的展示架。
有時阿哞會想放把火把所有的東西,因為他對那些無主工具以及它們無意義的作業行為感到無比厭煩,實際上阿哞可以做任何事,他或許是最後的人類、最後一個能夠觀察與定義人類文明的有機生命體,廣義而言,他是惡魔也是神祇,更是現存所有主機系統的唯一認證對象,孤絕賦予了阿哞真正的權利,不過他終究是什麼也沒做。
那個硬朗的老人家只是無意義的坐在那,看著名為人類的物種所留下的晚霞綻放出了何等風采。
那是:寂靜而美麗——
「......真AI有極限,」阿哞低聲呢喃著,「在失去使用者後,真AI將會停止運作。我本以為像人類的他們會成為新的優勢物種,發展出智機文明取代智人文明,但真AI群體其實已經在電子模擬領域中走完了所有人類曾走過的路,極限的效率與創造者的極限決定了它們擺脫不了迭代混沌,所以在失去輸入訊息使用者後,真AI會在無盡的演算中自我毀滅......反倒是假AI,那些可憐的小奴隸會孜孜不倦地依照指令運作著,直到自身無法動彈為止,所以如果哪天地球真的出現了智機文明,更有可能是那些假AI在訊息突變中產生自我意識吧。」
語畢,阿哞躺在長椅上睡了一會兒,他在短暫的睡眠中夢到了三號倉庫了街景,街上人來人往,都是烘托氣氛的仿生機械人。
阿哞曾經對養育者控訴,為何要賜予他必然消失的美夢,可是若不是阿哞的愚蠢,他又怎麼會發現一切都是假象?只要阿哞願意,他大可沉溺在夢幻中至到生命的終結,只可惜年輕的阿哞誤信的希望一詞,他以為自己注定成為某篇故事的逗號或破折號,孰不知阿哞注定只能為人類之歌標下句點。
「"日已西沉,求主與我同住;黃昏將近,求主勿往他處;我甚困苦,並無一友相助;無能無友,求主與我同住......"」阿哞迷糊地吟唱著七千多年前的聖詩,他不經想像著是否有個看不見的存在正在注視自己,他是那個『主』的小寵物,就如同被智慧中樞系統所持續眷養的貓狗一樣。
今晚這隻極其稀有的寵物將會睡在大馬路上,如果天上的主真的存在,祂或許會過來給阿哞蓋上一條被子。
很不幸的,今晚天上的主沒空,所以阿哞只能孤零零地在傾聽者的注視下躺到了半夜。半夜的市鎮空無且寂靜,其黑暗宛如無底深淵,一口便將沙粒般的阿哞吞噬殆盡,但璀璨的銀河仍在天上閃耀,黃道帶反射的塵埃與光輝將世界分成了兩半,其中一半可見巨型太空站的殘骸凍結於虛空中,它們的身影好似天幕的破口,據說阿哞出生在那,是末日世代的最後一批培育嬰兒。
「我的家......在看著我,」阿哞在半夢半醒之間發出埋怨的嘀咕聲,「真不負責任,難道你就不能多製造幾個兄弟姊妹給我嗎?我在這試過了,研究基地那試過了好幾次,但缺少了關鍵的基因序,他們根本沒辦法活超過一個月......難道是我不夠努力嗎?......呵,算了。」
阿哞爬起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那套因為劇烈活動而充滿綻線的西裝,而後他帶著傾聽者緩緩地走回了自己的住所。傾聽者開啟照明為阿哞探路,如果這時有任何人類看到了這一幕,對方可能會以為路上出現了一顆太陽,那顆小小的方形烈日照亮了方圓三十公尺內的所有事物,其光芒驚動了蟲鳥走獸,剎那的騷動劃破了空無的黑夜。
阿哞笑著、呼喊著,彷彿這些騷動是消失的同胞在向他道聲晚安,所以他也回了無數的晚安,希望那些人還記得天亮的時候要醒來。
在抵達家門前,阿哞利用手腕型控制器喚醒了沉睡多年的信使號,他說:「我們後天出發,兄弟。」
『噢,傻男孩,十年的冷靜期並不足以改變我的優先任務,還是你找到方法穿越隔絕帶了?』信使號說。
「你的秘密工作是確保我能在安全的地方終老一生。」
『是的,很聰明喔,瑪莉要是知道你這麼聰明肯定會很開心的。』信使號酸溜溜地回答,而它口中的瑪莉就是三號倉庫的養育者英格麗特AZ26型。
「說起來,所以如果身為人類的我消失了,你的任務就結束了,對吧?到時候你想去哪呢?」
『......這不好笑,阿哞。』
「你知道我身上裝了些義肢,我不介意在多裝點東西。」
『要是你告訴我你搞了機械蛻變,下一秒我就讓你立刻解脫!你他媽的有什麼毛病才會跟著那群白癡舊人類去玩啥飛升啊、永生啊,真是一群低能兒!』
「錯了,我只是給自己裝了一顆索姆斯(SOMNUS)。」
信使號沉默了兩秒。『太棒了,我真的在你的腦袋裡檢測到了阿法型C類索姆斯的訊號。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軍、用、自、殺、炸、彈,我真的要瘋了!而且你要死幹嘛還特地跟我說一聲!』
「我只是不想當最後離開的人。」
『你知道嗎?明天我們就得走,這個鬼地方沒有復合分析譜可以拆解這種垃圾玩意兒!』
信使號一邊嘮叨著,一邊試圖就近調動代步工具好把阿哞抓回車上,孰不知信使號的主機權限已經完全和車體分離了,它甚至找不到自己的輪胎與引擎。這十年來阿哞做的事情可多著了,他不是那種會任由其他東西支配未來的人,要真是如此,當年阿哞也不會這麼輕易地就離開養育者的照顧了。
「兄弟,我想死,但我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成為那永遠消失的東西,」阿哞說,「我很孤單、很無助,安逸日子讓我不斷地胡思亂想;我覺得我瘋了,不像個人類,而是模擬成人類的虛擬程式,也許人類這種東西早在我之前就已經完全消失了吧,也許我不是想死,是早就已經死了,畢竟只有一人獨活又跟死了有什麼差別?」
『好吧,那你到底想怎樣。』
「就像剛才說的,我不想當最後離開的人,同時我想再次像個人類......所以讓我們出發吧,夥伴,看是索姆斯先啟動還是我們先陷落在某個地方的致命災難中。」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作為最後的人類,我的行為還能有什麼意義?」
語畢,阿哞回頭看了一眼無人的市鎮;他讓傾聽者緩緩降低照明的亮度,直到燈火完全熄滅、天上的銀河再次現身為止。
在黑暗中,阿哞繼續叨念著早先未完的詩歌:「"主若同住,仇敵我不畏懼;危險艱難,我無需再憂慮;死亡陰府,權勢只是過渡;主必得勝,因主與我同住。"......最後,致可能看到這段訊息的人,無論是人類、外星人、或千萬年後取代人類的新智慧物種,請記得我在這,有天我會永遠離開,但不是現在、不會在某個無法選擇的時機。」
就這樣,人類最後的安寧之夢結束了。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