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積的挫傷中混合了由小石子刮出的深邃溝槽,遭受此罪的左小腿與左腳背正因此發出了鼓點般的灼燒感,它墜落、躁響、然後擴散。
包利斯體驗過更糟糕的經歷,他的胸口、大腿跟腹部都曾中過彈,刀刃在他的手臂上鑿出了一條十公分寬的穿刺傷;包利斯出過車禍,那是在烏木共和國出任務的時候發生的鳥事,法拉蓋達的自爆恐攻引發了連環對撞,而他因為這起跟任務無關的事故被迫休養了兩個月,同時還獲得了詭異但不影響生活的偶發性頭痛;包利斯摔過樓,準確來講那是一起為了躲避追殺而進行的自主跳躍,伴隨著完美的落地受身而來的是踩到凹坑的腳踝扭傷與長達一小時的負傷奔走。
在倒楣的從軍生涯中,包利斯可以確定自己已經嘗遍了各種疼痛,或許就是因為熬過了所謂最糟糕的局面,今天這道不上不下的大傷口才更讓他心神不寧。
無論如何,此刻那一片雪花白的真皮層還會時不時地滲出點點紅珠,與此同時,讓泥石咬爛的切口還夾雜著分不清是沙粒還是血垢的細小穢物,儘管包利斯試圖用棉花棒將其剔除,但早已麻木的痛覺卻又因視覺上的衝擊而轉換成一種冰冷的噁心感。
那不是腿,是一塊滲著汙水的爛肉,它不規則的豔紅邊緣彷彿正寄生著蛆卵;腫脹發炎的組織吞噬了原本清晰可見的肌肉紋理與厚重如爪的趾背,也許裡面裝著一團發臭的膿漿,再過一小時就會把皮膚給撐破。
深呼吸,包利斯。那位前職業軍人對自己說。深呼吸,你遇到過更糟的事情,今天不過就是削掉了一層皮,沒甚麼大不了的,你現在缺的是面對它的勇氣......現在,摸一下,證明你不怕。
("別再碰你的傷口了,包利斯!安分點!")名為茉莉的女人在廚房那頭大聲喝止著,她已經料到了那位躺沙發上的大塊頭正準備幹些讓自己傷勢加重的蠢事了。
「我沒有!」包利斯嘴硬地回答,「我只是,沒辦法專心思考......它怎麼可以腫成這樣,我的骨頭又沒斷!」
不一會兒,茉莉用托盤端著兩碗拌麵與一疊起司脆片來到了包利斯身旁,那名高挑健美的黑髮女性沒有立刻坐下,她先嘆了一口氣,像個老媽不滿又心疼自己的蠢兒子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隨後茉莉放下托盤,她用她那有力的雙手輕輕地撫摸著包利斯憔悴的方臉、憂鬱的綠色圓眼、以及凌亂的紅色短髮。
他是誰?他是我的白痴男友。茉莉心裡想著。「一會兒我會叫麥迪遜醫生過來,你的腳發炎了,包利斯,不管有沒有骨折,你都應該知道現在事情有多嚴重。」
「只是小水腫。」
「噓,比比,別逞強了,」茉莉給包利斯的額頭留下了一個吻,「你就是愛逞強,所以才會天天受傷。」
包利斯露出了不滿的表情,脆弱的健康狀態讓那個沙場老兵顯得格外幼稚。
茉莉坐在地上,頭輕輕倚在包利斯結實的臂膀前。她試著安撫那位大男孩,同時又覺得自己沒必要遷就對方的情緒,畢竟包利斯的臭脾氣就是如此,他不喜歡示弱,那硬漢般的性格倔強的像顆石頭;他不喜歡被人照顧,因為這會顯得他像是個小題大作的騙子。茉莉知道,包利斯是個很好的男人,只是他對自己不夠好,彷彿多自愛一點都會引來旁人的批判一樣。
於是茉莉說:「包利斯,不要把我拒於門外。」
包利斯的眉頭深鎖。他不懂得隱藏情緒,而現在他正同時受到羞恥與愧疚的雙重折磨。「......只是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憶。」
「喔?是關於佛斯特上校的嚴厲管教嗎?」
戴蒙.佛斯特上校,他是包利斯的父親,同時也是一位陸軍校官。
佛斯特家族是軍人世家,這意味著包利斯的童年過得很不舒服,服從、紀律、安靜,這三者構成了佛斯特一家的日常風景,只是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戴蒙的嚴厲,而是戴蒙對包利斯的放棄。
相比於服役於海軍的大哥、陸軍的大姊、以及跳脫家族命運走上出版業之路的二姊,三位兄姊各有所長,也各有一番成就,但身為么子包利斯打從小時候就不是什麼優秀的人,他惹了很多小麻煩,多到曾讓佛斯特上校把教育棍給打斷的程度,然後包利斯就被放生了,好像他只是掛著佛斯特族姓的遠房親戚一樣。
但要說受傷這件事讓包利斯想起了什麼,戴蒙.佛斯特只是其中一個環節,如今他也是個成年人了,佛斯特上校想幹嘛就隨他去吧,而真正讓包利斯痛苦的其實是他的母親。
佛斯特夫人是個內心相當纖細的家庭主婦,曾擔任過教職的她總是親力親為打點那個家的一切,凡是佛斯特上校不方便表態的事情都由佛斯特夫人一手打點。
她是個標準的慈母,正好與扮演嚴父的佛斯特上校組成了對,好比說當佛斯特上校厲聲斥責長子亨利的執拗時,佛斯特夫人便會給失落的亨利一份堅實的認同;當佛斯特上校質疑長女奧莉薇的判斷力時,佛特斯夫人總是先一步與奧莉薇站在同一陣線;當次女貝翠絲決定跳脫家族傳統時,佛斯特夫人一個轉身就擋住了佛斯特上校的憤怒,她是一座永不乾涸的涓流,將那穿天林火隔絕在外。
儘管佛斯特夫人有著那個年代的女性特有的固執,她有些不知變通,相比於佛斯特上校的實事求是,佛斯特夫人更多時候是一廂情願地去理解某些存在,她眼中的亨利永遠是聰明又有擔當的乖兒子、奧莉薇則永遠是那個最關心家人的溫柔淑女,而貝翠絲知書達理、嚮往家庭,所以她在短暫的社會實習後肯定會立刻成為一個好太太——多麼優秀的兒女們,佛斯特夫人將這些優秀掛在嘴邊、掛在心裡,她的孩子們永遠不會改變,永遠那麼的團結。
至於包利斯。包利斯記得自己國中的時候摔傷了腳,有一陣子他不得不借助拐杖才能走的快一些,而佛斯特夫人理所當然地對小兒子的遭遇感到心疼,但很快地她又說了一句讓包利斯難以忘懷的話。
她說:這點傷有嚴重到需要拄拐杖嗎?別裝了。
「她只是覺得我在裝病。」沉溺在回憶中的包利斯不禁喃喃著。
茉莉問:「誰?」
「......沒事,我只是有點......暈了。讓我睡一下吧,寶貝。」
「比比,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我知道,一個感謝之吻。」包利斯翻過身子親了一下茉莉的臉頰,他還故意發出了調皮的響聲,以此表示自己有多開心茉莉願意把他帶回家安置,同時完全不介意他弄髒了地毯跟沙發。
「當然,這是一定要的,但我其實更想知道你這次又遭了什麼罪。」茉莉挑著單眉看向包利斯,那一臉壞笑意味著所謂的醫療照顧從來就不便宜。
「唉,好吧,先讓我稍微整理一下思緒......呼,整件事其實挺無聊的,無聊又有點詭異,感覺自從我在馬哈希姆被恐攻波及後就老是遇到類似的事情。」
「要不找個時間去通靈一下吧。當然,我自己是不可知論者,不過我的朋友卡洛琳總說,要是辦案遇到困難就去找榆木,你只要用一杯茶就能解決一切問題!而且我們局也的確找曾過他來幫忙,結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那個靈媒竟然意外破解了一起塵封三十年的連續兇殺懸案!」
「所以你們原本是找他來辦啥案啊?」
「不,那次我們只是閒得發慌所以找他看看局內不明原因的電力障礙,然後榆木說那只是線路不良,所以他建議我們趕快找電工過來修一下,不然遲早會發生火災。」
「那電線......」
「沒來得及修好。」茉莉聳聳肩頭,看來是不方便說明局內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噢。」
「題外話到此為止,現在輪到你了。讓我看看,今天是威風凜凜的楔石私人保全企業執行部優良員工包利斯.佛斯特的長假第二天,你搭了早班機抵達這座鳥不拉基的聖米勒城,八小時後你打了一通電話向我求援,當下你正身無分文地躺在離我家三百公尺遠的性感貓時尚精品店後門,一身破爛模樣看起來像是才剛在莫莫羅越野車道上體驗了一把肉身滑板。」
「很會比喻。」
「包利斯,如果你不想被我踢出門,那就老實交代你這八小時發生了什麼事。」
包利斯不是臉皮薄不想說實話,只是早先發生的事太詭異了,他不曉得該從何說起才好。那名大漢皺著眉頭,壓成半圓的綠眼流露出了楚楚可憐的模樣,茉莉總是吃這套,他看見可憐的包利斯就像見了一塊巨大的小熊軟糖,而包利斯也知道這招很有用,所以總是屢試不爽。
然而這次茉莉沒像以往那樣表現出充滿侵略性的嬉鬧,她選擇優雅地端起了自己的辣拌麵,夾著木筷的手蓄勢待發,看來今天茉莉.因貝(Imber)警官選擇拿麵當主食,軟糖的事情可以晚點再說。
「唉,好吧,」包利斯翻了個白眼,「總之我可能被詛咒了吧,就在今天早上,被一個發皺的老太婆下了詛咒。」
時間點回到早上八點,那位走過海關大門的訪客名叫包利斯.佛斯特,一位在楔石私人保全公司任職剛滿四年的強壯青年。上個月包利斯才跟老東家又續了一期約,由於在換約期間有段小空檔,他便向公司請了一段為期三周的休養假,其最終目的是為了跟遠在回頭洋另一端的女友進行久違的深度交流。
有鑑於包利斯的專業表現與優異功績,下次再回到北泰盧斯分部後他就要從佛斯特隊員晉升為佛斯特小隊長了,升職加薪萬事順利,現在他打算先去飯店補個眠,到了晚上就是奢華的大人時間,包利斯會在高級餐廳裡拿出鮮花、戒指與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禮物送給女友茉莉,只求對方願意賞臉與一位殺人犯共度春宵。
但正當包利斯以為一切都不會有任何差錯的時候,他卻在計程車候車區跟一個老女人起了衝突。
可是與其說是衝突,不如說是被單方面的纏上了,那名活像是鄰家奶奶的神祕存在一見到包利斯就充滿了輕蔑,好像是看透了那個傻大個身上沾滿了煙硝、鮮血、以及剛才吃餅乾時掉落的碎屑。
包利斯盡可能地想逃離那個穿花裙的老女人,他扛著行李袋向車道的另一頭大步走去,可是那個老女人卻緊跟其後。如果說她是個喜歡做餅乾的人,那包利斯肯定就是個上好的麵團,包利斯直覺地感受到對方的圖謀不軌,同時卻又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可笑,畢竟一個瘦小的老女人還能對一個職業傭兵怎麼樣?強姦他嗎?
「你會下地獄,」老女人喃喃著,「祂給你這種人準備了最好的位置。」
包利斯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這可是事實,他沒得反駁。
「紅髮的賤種,骯髒的垃圾。」老女人嫌惡地碎嘴說道。
包利斯閉上眼深呼吸,他假裝自己沒聽見這句話。對紅髮有成見的人並不少,但被這麼露骨地罵著還真是第一次。包利斯想,既然自己改變不了對方的想法,他只能試著避免落入對方成見中。包利斯是有操守的私人保全、有紀律的良好公民,他長著一頭不受待見的紅頭髮,但這不能改變他禮貌又有知性的靈魂。
實際上老女人不是在對包利斯講話,因為包利斯對她而言不是個值得平等對待的存在,她的一切言語都不是建立在獲得回應上頭,於是老女人不斷地斥責著、不知倦怠地羞辱著,她的字字句句凍結了秒針,時間在羞辱中變得無比漫長。「你的父母親很失望。」
「嘿,閉嘴。」包利斯說出這句話時的臉色非常難看。他不在乎父母是否對自己感到失望,他只是不想要再讓父母親出現在自己的人生中了。
「噢,我會的,在你下地獄後。我詛咒你,惡徒。」
老女人發出了令人不悅的竊笑聲,她沒由來的惡意令包利斯感到不自在。她詛咒著眼前的陌生人,彷彿對方生來就不配擁有人類的身份;她的恨意彷彿天災,憎恨的暴雨隨意地潑向任何地方,只因她可以。
你該慶幸我對打老人沒興趣。包利斯想著,而後他瞪了一眼老女人,此刻對方仍在喃喃碎語,那些酸毒的話從老女人發皺的臉與扭曲的乾唇流了出來,以正義自居的詞句正在嗡嗡作響,它們自顧自地跟著包利斯上了計程車,彷彿它們就是包利斯的心語。
縱使如此,那名專業傭兵依然用著十分可笑的模樣在後車座中陷入了夢鄉,多虧了時差與長途班機讓他無暇在乎一個來自新塔蘭的神經病老嫗。可是要說沒影響是假的,因為深知自己在作夢的包利斯在屬於他的南島風光中瞧見一塊斑點,那是黴塊、墨水、抑或一個小缺口,溫潤的海風因它而滲了異味;包利斯試圖將斑點驅逐,只是夢境安排的行程不允許他這麼做,他有好多事情得處理,首先包利斯得先在那座與藍天連成一線的美麗泳池中喝上一杯風情萬種的水果酒,上頭還有一把可愛的小雨傘。
天藍色的紙傘倚坐在苦澀的玻璃杯上,橙紅色的酒精宣揚著鳳梨的甜美,叢林之鳥在棕櫚葉前盤旋飛舞,一池碧水、一名過客,以及一攤懸浮的屍堆,而懸於邊陲的斑點依然不為所動,它可能本來想幹些什麼,但現在它只是個斑點,躺在屍骸與酒精之間,還不如一隻蒼蠅要顯眼。
("下車!")
這句話讓包利斯猛然睜開了雙眼,坐在後座的他倦怠地看著車外的兩名劫匪,彷彿他們手中的槍只能射出水一樣。
被嚇壞的司機讓人給拽了出來,而兩名連頭罩都懶得戴的匪徒則一左右一地分別霸佔了正副駕駛座,此時副駕駛座的黑人劫匪拿槍指著包利斯,使著他勝利的笑容吆喝著要夥伴趕緊開車,因為他們得在中午前越過州界才行。
「你們應該會經過聖米勒市吧?」包利斯問。
看似領頭的黑人劫匪吼道:「閉嘴,狗才要進市區!」
「汪。」
「你他媽的是想死對吧?」
駕車的棕膚劫匪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包利斯,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倒楣的人質很明顯不是運動員或健身教練這麼單純,於是他勸夥伴說:「冷靜點吉米。」
吉米怒嚇:「都說了不要喊本名!叫我阿法一號,聽懂沒阿法二號?」
阿法二號被吼的有些惱怒,但他還沒來得及回嘴,一旁本名為吉米的阿法一號已經失去了一把鎗與一顆門牙了。
包利斯知道這種黑鎗留著沒意思,因此他果斷地將其擦拭乾淨後並迅速拆解,接著包利斯又扣著阿法一號的腦袋往手套箱猛砸,等確定對方暫時失去意識後他才故作熟識地對阿法二號說:「下個路口停車,謝謝。」
阿法二號應該聽見了,但他聽而不聞。銜接至大學城的四線道像極了荒野,老舊的帶院木屋如鬼魅搖曳,那是阿法二號口中喃喃的恐懼,他踩死油門一路猛衝,每闖一個紅燈那名駕駛的笑容就多上幾分。
要是普通人遇上這種事,他大概除了尖叫跟搶方向盤來個加速死亡外甚麼都做不了,好在包利斯的普通成分尚且不足,所以腦子不太正常的他當機立斷地趕在車速超過八十公里之前就打開車門跳了出去。
跳車是逼不得已的選擇,包利斯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滾到底還有沒有活路,但他自認自己的運氣總是比別人好一些,能在楔石待上一期四年還沒少任何東西已經證明了這名紅髮的大傢伙有點實力之外的東西,那包利斯現在也只能祈禱自己還有運氣能撐到下個四年了。
事實證明他的運氣真的不錯,在標準受力姿勢的幫助下,包利斯抱著自己的行李在某人家的草坪前滾了將近二十公尺,劇烈的衝擊力讓他無暇注意到自己的現況,光是有意識就是個奇蹟了,接下來他只能祈禱自己的腦袋、內臟或脊椎都沒出任何問題,就算包利斯今天得死,那也不是這種窩囊的死法——
——「你從一輛高速行駛的車子上跳了下來?」茉莉以近乎尖叫的方式發出質問。
那陣駭人的高音讓包利斯戰戰兢兢地收緊身子,隨後他急忙解釋:「但我沒事,你看過哪個跳車的人像我這麼健康嗎?」
「你這個白癡。我要叫救護車,現在,立刻。」
「寶貝,我早上已經看過醫生了!他們都說我沒事,腦子一樣空、內臟一樣黑......相信我好嗎?我可不是那種愛逞強的傻蛋,該做的檢查絕對不會漏。」
「但你是!」茉莉比了一下包利斯左小腿那片不堪入目的新鮮挫傷與發炎腫脹的腳板,「你就是個愛逞強的傻蛋,包利斯.佛斯特!你不能因為自己在戰場上打混過就把這種荒謬的事故當作小破皮一樣帶過啊!」
「好了,冷靜點,」包利斯輕輕摟著茉莉,像是在安撫對方、也像是在渴求對方的安慰,「拜託,我現在要的不是上第二次醫院,我只想要一個能遮風避雨的......能夠好好休息的小窩。」
「......好吧,我就當你只是講了個誇大的故事。」茉莉不安地坐回原位,這次她緊緊抓住了包利斯的手臂,深怕一個不留神對方就會消失無蹤。
「謝謝你,茉莉。」包利斯用脆弱的聲音輕聲低語。
當然,包利斯相信自己的確沒有因為那場特技表演而受到任何重大傷害,因為他有運氣、也有實力。論運氣,司機鋪在後車座的寶貝兔毛軟墊給了包利斯絕佳的軟著陸媒介,論實力,準確到連傘兵教練都會讚嘆的著陸翻滾則讓他免去了傷筋錯骨的危險,最終兩者加起來就構成了堪稱奇蹟的意外演出,正因為如此,實際上包利斯沒有去醫院,他在緩過神後選擇了走向某戶人家擺在院子裡的長椅上休息一會兒。
半小時後,包利斯搭上了前往聖米勒城的公車。那是趟乏味又讓人困惑的路程,城郊的靜謐帶有些許詭異,包利斯不是沒在聖米勒生活過,但浩劫餘生後的他總覺得車窗外的一切都異常陌生。
綠蔭常在、平屋如畫,多麼宜人的小環境。包利斯一邊想著,一邊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如果那名傭兵多留點心,他就會注意到照片中的小黑點有多麼不自然,他該感到困惑與恐懼,彷彿腦袋正被夢魘吸吮,結果包利斯甚麼都沒注意到,他只感覺到疲倦與飢餓,還有點小小的不開心。
「該死,螢幕裂了,真他媽的沒一件好事發生。」包利斯忍不住嘀咕。他笨拙地擦著手機邊緣的裂痕,明知道這麼做不可能讓裂縫消失,但他仍固執地用指頭來回搓揉。這就是包利斯不開心的原因,他花了大錢買了一副可以擋下子彈的防撞手機殼,偏偏手機螢幕扛不住每秒19公尺的瞬間衝擊。
正當包利斯還在為自己的螢幕哀悼時,前座有個小女孩古靈精怪地探出了頭來,她看著那個狼狽的紅髮陌生人,心裡冒出了無數的鬼點子。「嘿,先生。」小女孩呼喚著。
「嗯哼。」包利斯應付式地回應。
「祂說你會下地獄,壞人都會下地獄。」
「那很好啊,你可以叫你媽也幫你弄一張前往地獄的票,未滿十歲不收費,」包利斯的話停頓了一會兒,他不是個鐵齒的人,只是偶爾有點遲鈍,「所以為什麼?」
「不接受懺悔喔。」
「好吧。」包利斯聳肩妥協。
「不好奇?」小女孩純真的臉因她的惡意而腐蝕。
包利斯勉強把眼睛從手機螢幕上挪開,他先是應付式地左右看了一下,好像自己應該要很徬徨似的,隨後他才索然無趣地看向藉由小女孩之口說話的某種存在。「我應該好奇嗎?」
「也許?不?」
公車停了,突然過熱的引擎迫使車子停在一處平靜的小商街前,此時正司機不慌不忙地向總部回報狀況,似乎是對這類意外見怪不怪了,乘客們倒沒有司機這種愜意的心情,他們不一定急著要去某個地方,但肯定會很困惑自己為什麼會被迫在一個連站牌都沒有的街邊停留超過三分鐘。
此處距離包利斯的女友居住的公寓約五公里、距離包利斯預定下榻的小島旅館約八公里、布置了約會盛宴的餐廳更在十公里之外,明明聖米勒市不是什麼大都會,偏偏三個地點還能構成每個角度都約在六十上下的正三角,真不愧是戰場老兵才能想出來的天才戰略動線。包利斯對自己翻了個白眼。
反正公車拋錨了,他也索性下車走走,況且現在甚至還不到十點,就算包利斯徒步繞著那組正三角走一圈也還夠時間趕赴約會現場,那還不如隨便晃晃,就當是消解那場小事故帶來的衝擊。
剛下飛機就遇到劫車的機率有多高?包利斯站在便利商店前想著,他的視線則落在了聖米勒夏季音樂節的海報上,聖米勒夏季音樂節堪稱大型迷姦狂歡會,放縱的年輕人甚麼都幹得出來,還記得茉莉所在的保安隊每年都得前去支援盤查,而今年大概也是這麼回事吧。
「別擋路,老兄。」街頭青年如是說。身著迷彩造型服裝的他明明擁有四公尺寬的空曠路徑可以任意遊走,但他和他的朋友偏偏選擇了朝向包利斯站著的那個位子走。
不想惹事的包利斯退了一步,而街頭青年也跟著他往旁側跨了一步,青年的朋友不經發出揶揄的笑聲,起鬨的叫囂隨之而來,他們不是瞎了,沒看出來眼前那位紅頭髮的壯漢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傢伙,他們只是簡單地用自己低於義務教育水準的腦袋做出了狩獵判斷,因為穿著花襯衫跟卡其短褲的包利斯活像是個俗氣的外地遊客,他略顯滄桑的老實樣貌與親切的綠眼更是只會出現在公益廣告中的標準老好人特徵。
打倒巨人是小人物們共通的幻想,那麼今天包利斯就是那些街頭青年必須打倒的巨人。
至於下場可想而知。要是那群青年知道對方今天的脾氣不太好,他們肯定會在頭破血流前轉頭去找沒那麼高大的人複習一下街頭鬧事的技巧。
不得不說包利斯的確不太會挑地方下車,他人所在的地方是聖米勒的老城區,俗話說老城有老城的韻味,以吾母海洋祠為中心向外輻射兩公里的區塊堪稱本市最壯麗的文旅勝地,與老石牆相依的新古典大樓偶爾還能擠入全國百大風景的行列,而包利斯下車的小獵犬區剛好在這兩公里之外,乃屬去蕪存菁之意裡的那個蕪。
一言以蔽之,這裡又破又窮,就連居民的膚色深度都比別的地方要來得高。
今天不是那個適合到處亂逛的日子。包利斯想。長年征戰沙場的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那就像是被敵人的佯攻誘導進了一座農村,你以為那座破村子與村子裡的人只是無緣無故被牽扯進來的倒楣鬼,誰又能料到轉角那個推著輪椅的老太婆會突然端出一把自動步槍。
「你給我記住!圖倫豬的走狗!」混混們在烙下狠話之後潰逃而走。
老實說包利斯聽了有點心虛,因為他的上司單位楔石國際聯合的確是圖倫人企業家創立的公司,而楔石私人保全公司更有高達六成比例的圖倫人員工,所以被喊圖倫豬的狗好像也沒甚麼不對。
破舊的水泥人行道催促著包利斯快點移動,他也沒想多逗留,就以市中心的地標建築天使大廈為基準點匆匆前進。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不懷好意的人湊了上來,他們一貫的手法是先隨便問候個幾句話,彷彿自己只是好奇的過客一樣,等纏上了之後就會開始找麻煩,比如說拋出一些無端且毫無邏輯的控訴,包利斯這次聽到的是種族屠殺指控與霸佔社會財富,那麼贖罪,被人羞辱與毆打都是合理的。
不得不說,這些老經驗的鬧事者有時候的確很能猜中目標對象的弱點,因為在包利斯被強制攔下後,其中一個其貌不揚的蠢蛋開始嗆聲說包利斯殺了小孩跟女人。
那不但是事實,還是包利斯剛入職沒多久發生的事情,儘管當年他覺得心裡不好受,但現在他只覺得莫名其妙,對方拿著槍在掩體後面搞交叉火網,包利斯不開槍回擊難不成還要扔一箱兒少毒物希望對方能因為沉浸在育教之樂中而放棄當一個恐怖分子嗎?
「嘿,夠了。」包利斯身體力行地說著。他說夠了,就表示你我之間必然有一個人要躺在地上,而那個人絕對不姓佛斯特。
當下有兩種方案閃過包利斯的腦袋,一是找一把手槍給那四名鬧事者的腦袋各開一個洞,二是跟附近的小攤販借一把槌子來給四名鬧事者的四肢來點粉碎性衝擊後再把他們的頭打爆。前者很容易,因為包利斯很早就注意到那群人身上藏的手槍,只要伸出手就能完事,後者可能會複雜些,畢竟一個外來者想討個槌子不容易,所以包利斯考慮直接用拳頭了事。
他會殺了他們,就像他會殺了所有的敵人一樣。
可惜這裡不是戰場,包利斯要考慮的東西可多著了。
在那短短的半秒內,身穿夏威夷衫的紅髮壯漢先是讓沒由來的負面情緒所支配,其誠懇的綠眼閃爍著凶光,一身繃緊的肌肉已將屠戮指令置於所有行動綱要的之上,鬧事者並非沒有察覺到壯漢的異樣,只是群眾心理與認知謬誤的雙重夾殺讓他們失去了最後的逃跑機會——接著壯漢先生先是想起了刑法、其次是公司內規、再來是他的夢想基金、最後是佛斯特家族那份不值錢的自尊與榮耀。
包利斯動手了。他輕輕邁開腳步,微微張開的臂膀如撥水般輕易地擠開了兩旁的人,那動作輕盈卻充滿了份量,彷彿遠遠看著一道土石流宣洩而下,首當其衝的第一目標無從理解自己即將面對的遭遇。
那是一個翻摔。圍著平權領巾的男人被名為包利斯的土石流砸翻在地,他沒意識到自己發出了疼痛的哀叫,就如同他不懂為何天空會跑到自己面前一樣。
包利斯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所有鬧事者都搞糊塗了,因為他始終保持著不疾不徐的姿態,有那麼一瞬間,剩餘的三個人以為那名領巾男是被地上的小坑漥給絆倒了,直到同樣的遭遇平等地發生在他們身上。包利斯不喘息、不鋪張,他一手一摔,整個過程甚至不到一分鐘,而現在路暢通了,他只管繼續走自己的路,並且祈禱接下來別再讓他撞見任何不可思議的小意外了。
那名傭兵的確感覺到了有某種力量在妨礙他前進,又或者說意圖讓他遭遇某種困境。
倒楣的一天。包利斯在跨越紅綠燈時如此想著,他邁步的姿態和號誌上的小綠人一樣標準,前提是號誌燈沒壞。
剎那間,無形的異樣感拂過了破爛的柏油路,那是一種感知上的錯位,它把破敗的街屋變成了柔軟波浪、讓荒涼的街市下沉又湧起,包利斯一度想停下腳步確認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但發自靈魂中的倔強讓他拒絕了被無法辨識的異常訊號分散注意力,換另一個角度來講,這也能說是直覺作祟,直覺告訴包利斯,從現在開始,聖米勒城已經被敵軍團團包圍了。
「該死,輔導長會說我瘋了,」包利斯碎碎念著,「"噢,輔仔,我覺得我被人詛咒了,全世界都想看我出糗!",哈,可真會想理由啊,大天才。」
如果說真的有股惡意正在追著那個遠道而來的訪客跑,那它可有很多方法可以逗弄這個倒楣蛋了,好比說一個神經過敏的警察。巡警大人坐在車上好好的,不知怎麼就覺得那個穿花襯衫跟卡其短褲的男人有問題,他沒有向總部或離車買點心的夥伴作回報,反而是帶著一身司法狗的傲氣走向了那名准嫌疑犯。
他說:別動,先生,把你的證件拿出來。
包利斯配合著照做,他拿出自己的駕照與社會安全卡,下一秒巡警連看都沒看就把東西收進了口袋裡。
「嘿,你出現就是為了讓我去安全署補辦證件嗎?」包利斯不滿地問。
「把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當然我會,只要你把證件還給我。」
「你現在是妨礙公務。」
「聽著,我只想跟我女朋友度過美好的一天,你懂嗎?我就只是走在路上,你現在有什麼問題就直說吧。」包利斯識相地依照警察指示行動。
巡警露出不屑的微笑,那是擁有權力的人特有的反應,包利斯的配合則給這份勝利添上了美味的香料,巡警已經可以想像到包利斯是怎樣的人了,他是來度假的有錢人,一臉傻不拉基的表情看來是沒吃過什麼虧,就這樣靠家產與蛋白粉長成了人見人愛的公子哥,那麼今天他這個窮得響叮噹的小警察就是來給這種人上堂課的,課程名稱叫做:世界不會繞著你轉。
在巡警要求包利斯轉過身的那刻,包利斯敏銳且頗有經驗地意識到了接下來的所有過程,而這一搞他說不定就要在看守所住上兩天了,到時茉莉會笑話包利斯,說他堂堂一個戰地老兵竟然會成為司法吉娃娃的手下敗將。
那可不行,絕對不行。
——「司法吉娃娃?」茉莉對這個詞彙提出了合理的反應,因為她很明顯也被囊括進了這個詞裏頭。
包利斯意識到大事不妙,他試圖解釋:「不是你,你是司法女神,我的茉莉寶貝!」
「比比,你要相信不是每個警察都那麼糟,雖然爛貨的確不少就是了。」
「我年輕的時候被警察搞過很多次,」包利斯發出長長的嘆息聲,「我只希望當時你在場。」
「至少現在我在這,正義可不容任何一點老鼠屎來攪局......然後,你很明顯沒說出自己之後幹了啥事,不過根據整個事件的發展狀況來看,我猜,首先是剛才被你翻摔的當地人追了上來。」
包利斯點頭。
茉莉見自己的基礎理論沒問題,她便接著說:「然後他們可能追著喊說你以種族仇恨之名傷害了他們。」
包利斯用力地點頭。
「於是警察先生拿出手銬要逮捕你,但你絕對不可能受這種怨氣,因此你想都沒想就用一個翻摔把那位警察也砸在了地上。」
包利斯思考了一下,他的眼神先是飄向了沙發靠墊,隨後又看向了茉莉。「......也許?」
「你知道襲警這種事是不能開玩笑的,另外我不可能會拿你被誤會這種事開玩笑,你是受害者,我百分之百是站在你這邊的,正因為如此,我希望你選擇更安全更合法的方式處理這起可以和平解決的麻煩,」茉莉心疼地給了包利斯一個擁抱,「每次聽你的故事我都覺得自己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可是很有趣,不是嗎?」
「別耍嘴皮子了。」
「你就是貪圖有趣才跟我交往的,警察大人。」
「閉嘴,現行犯。所以你真的摔了那個警察?希望我明天不會看到你上通緝名單,這種消息傳得可快了。」
「對,我摔了他,然後拿了證件就跑了。」
中間沒交代的過程是,包利斯不只摔了準備逮捕他的警察,他還順便給另一個前來支援的警察同樣的待遇,一名疑似極端主義份子的紅髮壯漢在短短十分鐘內連摔了六個人,其成分占比分別是三個有色人種、一個自我認同是新塔蘭原住民的白人與兩名警察,這件事就算沒上小報新聞,肯定也會傳遍整個聖米勒城的警察局系統。
無論如何,為了避免招惹更多麻煩,包利斯只能急匆匆地逃離現場,他憑藉過人的戰場直覺與身體能力在小巷中上竄下跳,沒人找包利斯去當武打演員真的是可惜了。
現在包利斯有個猜想,這一路上他不斷遭遇各種人為外力干擾,這是否說明那個未知的力量只能操縱人類進行干涉?包利斯氣喘吁吁地翻進了一座廢棄的老倉庫區中,他試圖以遠離人群的方式來免除厄運的侵擾,同時他正在思考該跟誰求救最合適,是輔導長、隊長、還是卡西莫多?首先一定不能是卡西莫多,他是喜歡超自然沒錯,但那個人對超自然本身一點判斷力都沒有,包利斯敢說自己都比卡西莫多還懂什麼是異常現象。
隊長就算了,畢竟他從來就沒喜歡過包利斯,他恨透了新塔蘭以及擁有正規軍世家背景的人,剛好包利斯既是新塔蘭人、服過新塔蘭陸戰隊的兵役、同時擁有一批純度百分之百的軍人家底,要是把佛斯特家的三代血脈姻親全會聚在一起,說不定總統就得站上台致詞了。
沒錯,包利斯就是隊長最討厭的那種貴族國軍血脈。
好吧,輔導長,請幫我一把吧。包利斯一邊想著一邊撥通了輔導長席爾德先生的電話,悅耳的鈴聲在空無的廢墟中顫動了六秒,直至那尖銳又不耐煩的答應聲穿過了播音口,那聲音嘀咕著:("......佛斯特,你播了緊急電話。")
「回報席爾德輔導長,我碰上大麻煩了。」
("吸毒?搶劫?殺人?女朋友懷孕?")
「不,」包利斯深呼吸了一輪,「聽著,雖然這話聽起來很扯,但我可能被髒東西纏住了。」
說到髒東西,包利斯看見了天上匯聚了一片黑壓壓的活烏雲。那是烏鴉群,牠們嘶啞著鳴叫來到了這座廠區,其鼓動的巨翅如雷震響,聽了叫人心慌。
經過幾許沉默,輔導長席爾德不但沒有出聲嘲諷,甚至還正經八百地回應了:("......新塔蘭是阿尼米奇(Animikii)跟黃道帶的地盤,佛斯特先生,楔石國際沒辦法擅自干預,因為那會有很多表格跟報告書要寫......")
「楔石國際?你是說我們的上級組織?啊,等等,輔仔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真的有超自然應對部門喔?真假?太誇張了吧!」
("......小聲點,佛斯特,我這裡現在的時間是半夜三點......我真的很想殺人,但總部沒有授予我處決下屬的權限......")
電話另一頭又陷入了沉默,席爾德似乎是睡著了。「輔導長!醒醒!」包利斯大喊。
("......你還沒死嗎?好吧,看來你是個幸運兒......呼呵......幸運地......活著,卻又不幸地......把寶貴的通訊機會留給了一個......沒有靈感能力且急需睡眠的合法騙子......不過、不過,我的確是上過幾堂非常規部門開設的進修課,總之,隔絕扭曲之咒最好的方法就是......尋求血親的庇佑。")
「我的老家在他媽的五百公里外,而且我跟他們早在八百年前就鬧翻了!拜託,有沒有更簡單的方法,我覺得我快要被一群烏鴉分食了!」
("......或者,尋求所愛之人的祝福......愛是世上最強大的保護,只有被愛者......才有存在的資格......就這樣了,希望你能撐過去,下個月等你的檢討書,Z-3格式,一式兩份。")
通話結束了。包利斯的表情凝結在困惑與嫌惡中,他的困惑在於席爾德竟然講了這麼肉麻的話,嫌惡在於對方竟然要求一個命在旦夕的人寫檢討報告書,打電話吵醒席爾德固然是包利斯的錯,但他難不成要打電話叫警察來幫忙嗎?
所愛之人的祝福......茉莉,她就是那個警察。包利斯困惑且嫌惡的臉因這份結論而變成了釋懷的會心一笑。
他急忙撥通了茉莉的手機,對方一接起來,包利斯就急急忙忙地藉口說:「寶貝,我到聖米勒了!」
電話另一頭的茉莉又驚又喜回道:("噓,不是現在,我正在上班啊,比比!你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但我真的很想很想見你,寶貝......好吧,我就老實說了,我需要你幫個忙,我被某種東西盯上了。」
("啊?")
「這解釋起來很複雜,或許你也不會相信,但現在我想和你見一面......就中午,吃個午餐吧!」
("額外多約一次會......也不錯吧。")
「謝謝你,寶貝,愛你!」
("說起來,我很好奇一件事,你是為了打仗才去當傭兵的嗎?")
「真的?你現在想知道這種事?」
("拜託,比比,就只是問問罷了,我只是突然覺得這有點不合理,畢竟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有大好前程的陸戰隊下士,結果你砰的一聲就退伍出國了!")
包利斯忍不住扶額嘆息,沒想到這麼經典的橋段都被他給遇上了。不合時宜的回憶大審判。「就像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樣,我被利紮德(Lézard)先生招募了。」
("你就沒想過自己可能會被騙嗎?")
「但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他把你送去最糟糕的地方。")
「但薪水跟福利都是我當下士的三倍,寶貝,我靠這筆錢在切羅基州的歐蘇達(Osda)買了兩棟公寓。」
("這不是錢的問題,你在做別人不想做的骯髒事,你在殺人。")
「總有人要幹這些事,工作就是這樣。」
("你爸一定氣炸了,他可是個正規的國軍校官啊!")
「他最好氣死,然後把我從佛斯特家的家譜中刪除。閒話晚點再說,我現在就去找你。」
("好吧,比比,小心點。")
包利斯掛斷電話後沒急著立刻動身,此時他依照習慣給自己做一次通盤整理。首先他人位於聖米勒市西方的邊陲地帶中,而該區域似乎是早期的工廠庫存區,整個空間由五個大倉房與一座卸貨廣場構成,按照雜草生長的狀況來看,這裡大概是近十年才被棄置的。
從倉庫區距離茉莉所在的北一分局莫約有六公里遠,慢慢來只要跑個半小時就能到了。從工廠側門經過排水渠離開,先進入司內史塔區,然後繞著六號橡木街的觀光步道移動並假裝自己在慢跑,中途包利斯可以在小馬車公園補充一下水分,最後東轉聖米勒五號路,直達北一分局。
「完美。」包利斯握緊拳頭預先慶祝此行的勝利。
幸運的部分在於包利斯的路線的確規畫得很完美,他是個幸運兒,生來就是為了突破難關而存在的男人,不幸的地方在於他低估了烏鴉象徵的任何可能性,好奇的烏鴉們看到了所謂的危機,並對此議論紛紛。
若要具體說明的話,烏鴉們會給出以下形容:有一群黑幫份子正在第三號倉庫中進行某種交易,他們碰面的地點與包利斯逗留的地方之間相距僅有十公尺的距離、阻隔僅僅只有不足十公分的波浪板夾層牆,那群人很理所當然地注意到了外頭有這麼一名倒楣的不速之客,而無論對方是警察、前來刺探情報的敵對組織成員、抑或熱愛廢墟探險的蠢蛋,唯一合理的下場就是在斷氣之後被扔進工廠的廢水井中腐爛。
於是時間點來到包利斯準備起跑的瞬間,兩名黑幫份子舉起鎗桿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他們接獲的指令是將那位不速之客帶到小黑房裡拷問,至少在包利斯的理解裡是如此,這也能解釋為何他還有機會活著被人問話了。
「你是誰派來的?」較高的那名黑幫份子問道。
包利斯在槍口的威嚇下將雙手高舉過頭,他答道:「我只是湊巧路過而已。」
「路你媽的狗屎蛋,給我往前走。」
回想起聖米勒這座城也不是多太平的地方,以人口破百萬的大都市而言,骯髒的爛事只會多不會少,可是聖米勒之大,這裡到處都有廢棄的大樓與屋舍,為什麼包利斯偏偏會跑進這座明顯有打理痕跡的地方躲警察呢?他姑且將所有的問題歸咎於詛咒,如果那東西真的存在的話。
抱歉,我很急。包利斯以行動描述了這句話。那名大漢在兩名黑幫份子靠近的同時對其中一人使出了擒拿手,他大膽無畏的舉動輕易地便震懾住了現場。實際上包利斯考慮過,如果對方不在第一時間開槍還有閒工夫在囉哩八唆,那不管是基於甚麼理由,開槍的優先順序肯定會被排在後頭,僅僅如此,對於不善應對突發狀況的人而言也足以製造出致命的遲疑了。
包利斯順著腳步輕輕挪動重心,他那裝甲車般的重量級軀體瞬間變化為了山影壓境,一手擒拿抓住了敵人、一肩橫撞將手中的囚徒連同對方的夥伴一起撞倒在地,其行雲流水的姿態頗有師範之姿。
不過這點動靜已經足以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了,甚至可以說無論剛才有沒有製造出任何動靜,那股無形的力量都將命運導向最糟糕的事態,儘管當下包利斯也是煩不勝煩,但看在自己這麼受歡迎的份上,他姑且還是拿起了槍械準備跟對方來場刺激的鬼抓人遊戲。
——「你有打電話給我?」在流理臺前洗碗的茉莉問著。
包利斯愣了一會兒。「不,我早猜到接電話的不是你了,但茉莉,我才準備要跟一群黑道份子大幹一場,你難道不關心我怎麼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嗎?」
「哈哈哈,反正你又不會殺了他們!......你沒殺人,對吧。」
「當然沒有!我從不在非任務期間殺人的......但是、但是,警察大人,你應該有更需要在乎的東西吧,比如說,呃,一個普通老百姓的安危?」
「普通老百姓?喔,對了,猜猜我現在的心情如何。」
包利斯思索了一下。「嗯,你......很生氣?」
「對,我快氣死了。」茉莉溫柔的語氣伴隨著明顯有些粗魯的堆碗聲而來。
「拜託,又不是我主動去招惹那些人的!」
「包利斯.佛斯特!」
「是。」
「普通老百姓不會冒著被槍殺的風險使用擒拿術。」
「是,您說的是。」
「普通老百姓也不會因為一時興趣就跑去跟一群手持重火力的黑幫份子幹架。」
「是的,我了解。」
「總有一天我會逮捕你,我要把你扔進惡魔島裡吃牢飯。」
「呃、也許我可以用做家事來折抵刑期?比如說現在?」
「乖乖躺好啦!」
茉莉很不喜歡包利斯那種賭命的行為,儘管大膽也是包利斯的魅力之一,但大膽跟無腦可是兩回事,而主動招惹黑幫肯定是包利斯所做過最無腦的決定了。茉莉現在在思考包利斯到底惹到了誰,假如是在城西區域的話很可能是一葉會或聖手,這兩個幫派的作風天差地遠,前者說不定還有得談,後者不搞點殺雞儆猴肯定是不會罷休的。
包利斯說:「別擔心啦,我有把臉遮住,論鬧事這一塊,我可是經驗老手了。」
「喔是喔。」
「想聽我怎麼把他們打垮的嗎?我先是觀察了一下地形,倉庫的機具與貨架沒撤掉,正好適合作為掩護,敵明我暗、勝率翻倍......當然,如果是正常情況下,我是不可能主動去攻擊一群手持武器的黑幫的,因此這絕非我所願,在我行動之前,那股"力量"早就讓他們將我視作了目標......」
茉莉放下了最後一個盤子,白眼、嘆息與寵溺的微笑,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氣一輩子,既然如此,茉莉只能抓緊時間多笑一些了。「噢,我已經聽膩你的英雄事蹟了,大傭兵,直接跳到重點吧。所以你在那解決了一批大壞蛋,接著呢?」
包利斯深沉地呼吸著,因為接下來他準備說的事情會讓他渾身不暢快。
那名傭兵試圖稍微挪動身體,但浮腫發痛的左腳讓他不得不繼續遷就現在的姿勢,他被迫陷在布料沙發上,蓄滿熱量的絨布讓包利斯的皮膚發燙出汗;他想起了許久沒得過的重感冒,自從上了住宿高中後包利斯就沒生過甚麼大病,也許是因為他刻意視而不見,就像老佛斯特的訓誡所言,磨練令人成長、忍耐讓人強大,包利斯不是沒生過大病,只是他靠自己撐過去了。
解決一群烏合之眾不是什麼難事,缺點就是有點花時間。
由於包利斯很快就察覺到敵人有被引導的跡象,他們幾乎是以直線的方式衝著包利斯而來,與此同時,這些人又不能直接殺了包利斯,彷彿他這條命已經被人買走了一樣,因此包利斯索性便反過來主動出擊,他活用著去年在史托菲庫(Stórfiskur)港被圍剿的經驗將在場十五名黑幫份子與交易人員逐一擊破。
但拖得越久,追著包利斯跑的力量就越強大,厄運如雪球般順坡而下,再過不久,那就不是單薄的幸運所能阻擋的災難了。包利斯聽見塵埃在震動、他聞到硫磺的氣味蔓延了天空,他不禁想問,包利斯.佛斯特有什麼非栽不可的必要?就因為一個瘋女人的咒言,他就成了魔鬼的玩物了嗎?
「不,想得美。」包利斯嗤之以鼻地喃喃自語。
那個男人總是抱持著愚蠢而無畏的勇氣,佛斯特家的血脈讓他以一種相對穩定的方式走在歪路上,而幸運就是他的生活態度,硬幣朝上福祿富貴、硬幣朝下一彈打穿。包利斯.佛斯特永遠不明白,他跟他所厭惡的戴蒙.佛斯特上校長得有多像。
午後,包利斯按照原定計畫進入了乾涸的排水渠中,他疲倦的喘息聲在隧道中迴盪,無數個放棄掙扎的包利斯被困於黑暗邊緣,但他仍在奔跑,沉沉的靴子踩響了老舊的檢修側廊。
然後一通電話讓他停了下來。來電的人是茉莉。
("比比,你還好嗎?")
「你不能裝得再像一點嗎?我現在很需要情感支援。」
("比比,你怎麼能這樣懷疑我?")
包利斯失望地掛斷電話,他不敢相信這個厄運魔鬼竟然連演都懶得演了。「......嘿,就像那個老太婆說的那樣,我會下地獄,對吧!」包利斯對著排水渠深處大喊,「至少讓我知道原因,好嗎?」
又一通電話打來了,這次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的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不接受懺悔喔。")
「......你,你是早上那個小鬼......不,我知道你應該是更加......超脫的東西......一個天使?」
天使這個概念很自然地浮現在包利斯腦海,他說不出來到底是為什麼,包利斯只是憑著一股直覺去定義這位彷彿跟自己是個老相識的界外之物。
("我不想當壞人的天使,因此我現在是個超壞的酷小子。")
「好吧,所以你有何高見?酷小子?你覺得我為什麼會碰上這場爛事?」
("噢,就是,我想你就是單純倒楣吧。")
這也算是挺合理的說法。包利斯一邊想著、一邊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那你會幫我嗎?」
("不,因為我超壞。")
突然間一道刺耳的雜訊遮蔽了通話,那道駭人的噪音在渠道中來回擺盪,如吼叫、如哭泣,它化為浪濤一波又一波地淘蝕著這座巨大的水泥暗管,剎那間包利斯連站都站不穩,就像雙腳誤踩了流沙一樣,所幸他很快就找回了平衡感,而身子一正,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恐懼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某種程度上來講,這個傭兵不是不信邪,他只是太早認清事實,所以立刻就放棄了無用的質疑,畢竟與其持續對著空氣大驚小怪,不如多花點腦力在解決問題還比較實在。
「我看過很多電影,」包利斯的低語隨著他扎實的第一步喃喃而起,「在荒地沒網路可用的時候我只能看看電影,那些都是卡西莫托推薦的B級片,荒唐又暴力,完全不能深究裡頭的邏輯,其中關於詛咒的部分是我不屑的元素,畢竟要是一個念頭能夠致人於死,那一場戰爭就不會打三十年不結束;有些人把詛咒講得天花亂墜,什麼愛恨情仇、什麼因果業報,結果充其量就是一個弱者對另一個弱者施加的惡意,真是可笑至極。」
那個男人向黑暗發出威嚇,黑暗則回以了腐朽的重量,詛咒之力的本源似乎就在那條無盡的水渠深處,祂已經準備好下一個玩弄人的詭計了。夢中的黑色斑塊溶入汙水中,而後它逆著水流奔向深處,窸窣雜音在彼端摸索出了一片殘像,它是包利斯的恐懼與罪惡,是他身為弱者的證明。
時過半晌,微弱的腳步聲慢慢走到了入口的光芒所能照亮的最邊緣,一位將憂愁寫在臉上的婦人正用她的綠眼凝視著眼前那位誤入歧途的么子——
——在那之前,包利斯已經將對方摔到了地上。
「有點創意好嗎?」包利斯不滿地嘀咕著。
顯然對於一位把打仗當成修馬桶的專業士兵而言,所謂的恐懼與罪惡可能沒有比塞滿保險套的汙水管要可怕。
無獨有偶,在包利斯尚未緩過神智之際,他背後突然冒出了一道鏗鏘有力的女性聲音,那個女人驚恐地大喊——比比!你在這做——
但在對方說完話之前,包利斯就在直覺地牽動下給了那位疑似自己女友的傢伙一記過肩摔。
不光是包利斯覺得訝異,詛咒本身也對這種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極為不滿,照理講這個地方應該是祂的舞台,此時祂沒有實體,有的只是一種施加在靈魂層面上的約束,可是包利斯這個沒有任何靈媒體質的人卻在深陷詛咒的前提下對詛咒本身造成了微不足道的影響。
如今已經不是詛咒問題,是面子問題了。茉莉與佛斯特夫人的幻影化為煙霧退回了黑暗深處,接著那東西發出了近似語言的噪音,祂嘻笑著說道:『你,走在絕路上。』
「我可沒說自己曾走出來過。」
『你......不愛任何人、也不被人愛,你,孤絕的凡人,正是我的俎上肉。』
「讓我們直接切入重點好嗎?既然你能說話,那就告訴我吧,你想要甚麼。」
對方發出了尖銳的笑聲,彷彿有數萬根銀針在無光的深淵裡翻攪,那股超脫世界的存在隨時都能置眼前的凡人於死地,而他之所以不做,是因為規則上不允許。
詛咒誕生於一個空泛的念頭、茁壯於一片荒謬的執拗,這份無意義的惡意在口耳間輾轉流傳,是屬於心智的、能腐蝕時空的毒咒,有不計其數的異物乘著它闢出的大門闖入這塊肥沃的邊陲世界,然而曾於遨遊蒼穹之外的祂們卻在墜入凡間的剎那成了耳聾目盲的囚徒,本以為詛咒是為那些異物打開了入侵樂園的便道,孰料祂們反倒成了咒語的奴隸。
獵捕包利斯的怪物既擁有影響心智與命運的大能、卻又是個連牙籤都拿不起來的弱者,在這個現實世界,只有最初的規則才能賦予祂出手的餘地。
不安吧、愧疚吧、深陷夢魘吧,獻出你的痛苦餵養我——詛咒張開大嘴將那名凡人連同水渠一口咬碎,此時嘴中的星海投下冰冷的光輝,其微弱光芒在虛空中一點一滴地溶解著那隻生物的靈魂與肉體;祂高高在上,不屑於與一個低等物種交流,但高高在上的祂也會感到好奇,祂好奇著包利斯.佛斯特為何能奇蹟似地忤逆命運的安排。
答案是:不知道。
包利斯在經歷了短暫的驚懼後很快便恢復了自我,那份不尋常的直覺、運氣與判斷力讓他直接避免掉了最糟糕的結果,他聽而不聞、視而不見、最終是知其體卻拒其形,那個男人用一個簡單的概念覆蓋掉了詛咒的本源帶來的認知扭曲,他會說那東西是一隻獸類,既然存在,就注定能被解決。
當然,僅僅如此是不可能將詛咒擊退的,這樣簡單的把戲就像是揚起紙帆就想橫渡汪洋一樣,但一名弱者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這證明了毒咒的效力必然會大打折扣。
包利斯是凡人,但不是弱者,那東西挑錯受害者了。
『你做了什麼?』詛咒的本源怒吼著,祂無形無貌的姿態在無聲的風暴中不斷變換,『是誰賦予你的權柄?』
包利斯本可以上前大聲談判,只要他再踏出一步、錯誤的一步,他就將以莫大的代價戰勝詛咒本身,可到了這一步,包利斯的腳卻不受控制地退了半踏,就是這半踏,蓄積已久的不安便如潰堤的水壩般淹沒了包利斯的思緒,剎那間,詛咒的本源也順著那份洪流洶湧而至,祂是那名意外死去的童年摯友、也是那名抱著炸彈的瘦弱男孩,祂是所有建立在包利斯的幸運之下的犧牲者,死物、活物、以及一段傷痛的自言自語。
你讓我失望了,包利斯。佛斯特上校低語著,他不像以往那樣嚴厲又憤怒,佛斯特上校只是低聲呢喃,然後轉身離開。
「我說了那不是我的問題!」包利斯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是被栽贓的!我是受害者!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臭老頭!」
佛斯特上校寬闊的背影溶解在黑夜中,他放棄了包利斯,就像扔掉了一張破損的卡牌,一時間憤怒湧上了那名傭兵心頭,但他沒有追上前向佛斯特上校討個公道,包利斯選擇了轉身離開,就像八年前那樣果斷而瀟灑。
『你憤怒,你恨不得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詛咒虛偽地出聲幫腔,祂化作上千道聲音在包利斯心中反覆發出良心之語,『你會證明自己不是失敗品,你比任何人都要強。』
包利斯不在乎,他現在只在乎晚餐要點什麼主食。
『拿起槍桿,扣動扳機,殺了他,殺了那些看不起你、不相信你的賤貨......殺了那些可悲的弱者......』
該死,這份量吃了根本不會飽吧,早知道別訂什麼三星餐館了。包利斯對著網站上的菜品照片大發牢騷。
『回來!懦夫!』
「逼逼叭叭的吵死了,」包利斯回頭瞪了一眼黑暗中的不明巨物,「我想幹啥是我的自由,懂?」
『縱使這會讓我難過?』佛斯特夫人問。
包利斯沒有回答,那短暫的遲疑化為空洞將他吞入腹中。包利斯感覺自己沒有摔得太深,那層空洞就像是一片樓板的開口,他不是墜入某個萬丈深淵,反倒只是下降了一個樓層;等著包利斯的不是他所想像中的虛空,伴隨著狼狽的砸落聲與扎入眼簾的人造光輝,那個男人一睜眼看到的就是輕鋼架搭起的天花板,它井然有序的方格正向著四面八方無盡地延伸,而鑲於網中的平板燈則規律地按崗站位,每個三個格子就放一盞燈,每盞燈都散發出同樣的光輝、同樣的韻律,彷彿是有誰將它連同辦公室本身一起複製貼上了一樣。
啊,倒楣。包利斯一邊甩著發暈的頭一邊抱怨著。
不可否認,倒楣這個詞在他幸運的人生中也有著不低的出現頻率,可是只有當包利斯真的喊出這個詞時,倒楣才以具體意義。總之,如果包利斯的超自然知識還算正確的話,他意識到自己可不是摔到地下室那麼單純,包利斯本能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基礎消失了,這個可笑的大廣場隔絕了他與世界的聯繫,他在這孤立無援,猶如一隻被埋入地底深處的麻雀;把這稱作世界之外並不過分,但包利斯認為此處更像是某個東西的夢境,雖然這麼想也沒比較好就是了。
後來他不記得自己在那無窮無盡的空間裡走了多久,包利斯開了幾百扇門、走過了幾萬根方方正正的柱子,機械式的搜索與睡眠成了他確定自己存在的唯一方法。然後,有天他老得走不動了;有天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自己位於老家的房間,剛從寄宿學校放長假歸來的包利斯躺在那一動不動,大家都出門了,只有他被留在那。
有天,包利斯醒過來,他發現自己喊了一聲倒楣,然後一切又從頭開始。
——「直到我打了一通電話給你?」茉莉不安地問著,「你被困在那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自己一直走一直走,」包利斯漫不經心地描述,「那地方很奇怪,但老實說也挺有趣的,有時候我會找到快餐店的櫃台,那邊有剛炸好的食物跟無限暢飲的飲料,有時候我會遇到,呃,可能是怪物的東西吧,看起來像是用鋼筋、鐵絲還有廢棄家電拼起來的怪叫玩意兒。」
「然後你摔了它。」
「嗯哼,然後我摔了它。」
「比比,你不能看到甚麼東西都想給對方來一記背摔!」
「事實上,我可以。」
「唉......好,那你打贏它了嗎?」
「是的,我甚至有一個專門放殘骸的戰利品屋。」
茉莉聽了好氣又好笑。「所以你先是說你被困在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中,然後你又告訴我你在那甚至有一座專門存放超自然怪物屍骸的戰利品屋跟無限暢飲的飲料吧台?」
包利斯瞪著無助的大眼看向茉莉,隨後他聳聳肩表示木已成舟,如果有機會他說不定還會想再回去看看。
「我看就算是惡魔也會被你這種人給氣死吧。」茉莉忍不住替那些兢兢業業的神鬼怪物們打抱不平。
「誇誇我嘛,拜託。」
「好吧,你做得很好,佛斯特先生,你值得一杯特調檸檬茶。」
「耶咿!」
茉莉起身去給大英雄包利斯倒茶,同時她追問道:「但一通電話要怎麼解決你的問題?」
茉莉的來電不算是解決了包利斯的問題,儘管在反覆確認茉莉的真偽後他差點就要痛哭下跪了,但包利斯很快就意識到,這位所愛之人帶來的不是充滿戲劇性的光之裂隙,而是一場翻天覆地的空間變形。
當然,包利斯可以確定這通電話的確打通了個出口,可是與此同時,掌控空間的詛咒本源也被徹底激怒了,祂表現出了許久未有的攻擊性,並且那個存在也開始積極地支配著空間的結構,祂讓平坦的辦公室如山坡般傾斜、讓平整的牆面長出了圖釘與美工刀,原本詛咒還打算好整以暇地把包利斯這個小獵物徹底榨乾,可是連通外界的門被打開了,祂說什麼都不會容許下賤的低次元物種從自己的溫馨小窩裡逃跑。
可惜的是,這條聯繫一旦成立,包利斯與現實的聯繫就只會越來越緊密,包利斯與茉莉的情感證明了詛咒本身就是一場謊言,縱使包利斯有著不堪的回憶,現在的他依然活得精采又充實,更重要的是有人記得他、愛他,他是存在的。
「比比,你那發生什麼事了?」茉莉焦急地喊著,她聽得出包利斯正身處在一個危險的地方,那有山崩、有雷鳴,彷彿有場連環車禍正在反覆回放。
「不要緊的!我這就準備去找你!」
「噢齁,可別太著急了,大傭兵!不過也許你能來警局附近接我,我的好兄弟們很想看看貝因小妞到底是被哪個帥哥給把走的。」
「該死,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把你喚做貝因小妞?他要叫你貝因女士才對!不然叫做佛斯特夫人我也覺得......喂?茉莉寶貝?」
電話斷了,好在這個異空間的裂縫依舊敞開,包利斯踩著殘垣斷壁繼續往前爬,不再停滯的氣流帶著他來到了逃生門面前,綠色的標誌宣告此處正是迷宮的終點。包利斯本以為這道門會很難打開,可是他在推動門把的剎那,他察覺那道門的另一頭也有個東西在拉動門扉,無論對方是誰、是怎樣的存在,他都是為了幫助包利斯而來的善類。
說是幸運也是不幸,大門一開,那名紅髮壯漢便跌了進去,跌進了一道光牆之中,冰冷的強風在他耳邊呼嘯、稀薄的空氣讓他難以喘息,當光芒散去,包利斯看見了聖米勒城在他腳下,此時天使大廈的翅膀正與他對望,原來所謂的逃脫看起來與死亡相去不遠。
然而在包利斯失重下墜的當下,他的正下方竟然又出現了一扇門扉,那道門看起來像是包利斯老家的房間門,沉沉的門扉向內敞開,門洞的另一頭展現的是與他的重力方向完全垂直的街景。
——「於是我跳了進去,自由落體的加速度也隨之變成了一股橫向推力將我射了出去,」包利斯說,「結果或許是因為我沒來得及回過神,角度沒調整好,因此才讓我的左腳在墜地途中受到了嚴重的擦傷,至於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你接到電話、你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回到了這間套房。」
「......哇嗚。」
「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
「我相信你,比比,所以我很擔心所謂的詛咒......它真的已經被破解了嗎?」
「我也不曉得,但我得說它欠我一雙鞋,因為我把鞋子跟行李都留在那個鬼地方裡了!」
「可惜你只救出了你自己,跟一把手機。」
說時遲,那時快,小倆口的拌嘴還沒告終,門外的訪客就以一陣急速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茉莉問對方是誰,對方沒回答,而一旁的包利斯覺得事情有異,因此便要茉莉別去開門,他自己則拿著護身用的手槍一拐一拐地來到門邊。
那個人是誰?包利斯看了貓眼外的景色,第一眼他看見了一個老太婆,對方正是早上那位出言詛咒包利斯的渾蛋,但就在包利斯準備出門找對方算帳時,一陣詭異的震盪又打斷了他的行動,那股微妙的波動和稍早他在街上感受到的錯位感如出一轍,只是差別在於早上的錯位帶來的是敵意,而現在的錯位更像是一種校正。
等包利斯打開門後,門外站著的既不是那個下咒的老女人也不是來自異度空間的惡魔,門外站著的只是一個小女孩,她對包利斯說:「我覺得當壞人不好,所以還是決定幫你把東西拿回來了。無論如何,酷小子不好當,我得承認我沒有你那種天份。」
「噢......謝謝?」
("比比?門外那是誰啊?")茉莉在後頭輕聲問道。
「那是——」包利斯準備說出對方的來歷,哪怕只是一種外型上的描述也行,但對方並不給包利斯機會,那個小女孩在交出行李包跟鞋子後就消失了,好像從來就不存在一樣,「——我猜是天使吧。我真的是很幸運啊,寶貝!」
包利斯在收起失而復得的隨身物品後便輕輕關上門,他切斷了詛咒與現實的連結,同時也關上了通往夢魘入侵的通道。
隔天那個男人說他睡得很好,他有幾輩子都沒睡那麼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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