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講,我已經退伍了,所以這不應該算是雜記,而是後記才對,不過總算也是同一個系列,所以我就按編號繼續排下去了。)
我對兵役的感想非常複雜,其中有一大部分原因在於我有將近二分之一以上的時間都帶傷服役,因此,在這種狀況下自然很難談得上什麼兵役趣聞之類的輕鬆事。
在軍隊這樣的團體裡,身體的不便只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團體壓力與他人的不信任。
想必不管有無當過兵的各位都曉得,有不少人為了達到閃躲飄的最高標準、甚至是希望因此停役,故而時常使出裝病這招,尤其是精神病,這是最常被拿來當藉口的東西,於是,眾人對同袍的精神疾病往往會先給予否定,之於上身體傷殘也通常會抱持著不友善的印象。在軍隊裡,尤其是在一個野戰單位裡,體力與行動力代表了一個兵的價值,若失去以上兩者,幾乎就等同於失去了立足於團體中的基礎,無法隨隊的兵必將與同袍的集體認同感產生分歧與脫節,在第一時間,長官也沒理由給予關注。
現在,我很榮幸地能告訴各位讀者,我在下部隊的第一個月末就因為跑三千而傷到了腳,第二個月初就被送到了步校受甲車訓,在一連串難以言喻的走路折騰後,第三個月我回到部隊、隨即趕上了下基地的移防週,此時我的右腳已經因筋膜發炎而失去了正常的行動力,但沒人相信、甚至沒人在乎。如今我仍不確定這到底是身病還是心病造成的障礙,盡管國軍醫院走透透,但跑了所有相關門診都沒個解答--老實說我也不是那麼期待802的醫生們到底還能怎麼辦,反正檢測資料就在那,一翻兩瞪眼,不過我想任何地方都一樣吧。最後我去了外面的醫院,醫生推斷那是大腿筋膜發炎,天曉得那是勉強給出的病因還是真有其事,總是這個至今尚未痊癒的病就這麼定了。
於是我接下來的軍隊生活正式與部隊脫離了。
前面提到下基地,這解釋起來可能得花上一番工夫了。當時我還沒拄手杖,但走路帶跛、已經無法正常行動了,於是我想詢問是否能進行"託管"*1,而這個詢問流程基本上就是請班長帶你去和連長談,因為所有的事情都要由連長批准,和基地成員有關的事情就更非他不可了。*2
好的,回到託管這件事。當時我請班長帶我去詢問,不過班長首先是帶我去找士官長談,至於原因為何,其實我並不是很清楚。士官長的主要工作是管理連上的所有財務登記,按照職位來講,亦是士官及士兵之長,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必須確認這次的下基地人數吧。然而當時我碰了一個軟釘子,士官長解釋,因為下基地的人數即將壓到最低限度,也就是說,上一批大退伍潮的人還沒補齊,同時,若我們的連上兵力若少於一定數量,就不能至基地進訓,所以他不能讓我被託管,相對來講,則會想辦法幫我找一些不用移動的工作,例如打飯與勤務。*3
同一時間,我的另一位同梯弟兄因為半月板有裂痕而擁有了停役證明*4,但尚未生效,他非常直接地去找了連長談有關託管的是。連長一陣恐嚇,效果十分不顯著,因為接著該弟兄就拿出停役證明,並且勇敢地說明了自己願意承擔所有後續責任。於是他被託管了。
好吧,停役證明真的比無敵星星還厲害,如果我也有張停役證明,也許我也該跳過班長與士官長,直接去找連長一對一單挑才對。很可惜,這時我才剛從步校回來,盡管在步校的時候我也很努力地在爭取這種事情,然而無奈病因無解,另一方面,若只是單純的因傷停役,我還是得回役才行,所以此時我已經放棄了停役這種事,心力全放在尋找造成右腳障礙的真正主因。
然後我必須下基地、必須在出發當天因為行走緩慢而被連長白眼(好像他不知道我受傷一樣)、被一堆人認為我在裝病、就別連的人跑來參一腳在後頭酸言酸語,我的老天爺,真是群白癡。這不是單純的抱怨,而是我要控訴,我所在的地方有一大半的官兵都是那種充滿高中青臭味腦袋的單細胞生物,他們不能接受有一個傷兵待在軍隊裡,因為傷兵若沒有停役,此時此刻就是在裝病逃避任務。
留在這樣的團體裡真的很難受,一來沒有適當的定位,被送去受甲駕訓、成為甲駕兵的我,基本上已經失去了接任行政事務的機會了,接下來的就剩所謂的業務,這些東西大抵分布在參一到參四之間,而很遺憾地,這些空間中只剩下一個叫做"部隊工作日誌"的位子還有缺。*5
我敬告各位即將當兵的學弟們,如果你們連隊上有個業務叫部工,除非你臉皮夠厚、飄躲實力深厚,不然請千萬不要被拐過去了。
受傷的責任乃出於己,這在部隊裡也千古不變的名言。"你受了傷,代表你沒把自己給管理好,我部對該做的宣導都做了,部隊不需要為你負責。"。那麼,就先不提我這個畸形案例了,我們來談談所謂的基地中的醫療措施吧。*6
在基地中是不能生病的,因為營上有指示,醫務所會統計個連的的看診、轉診人數,若人數太多,該連週六早上就要留下來開檢討會。營上當然會說,他們並沒有阻止官兵們就診,同一時間,營長則又會說,如果多注意一點,不就不會受傷了嗎?
換言之,我們營上的邏輯是這樣的:謹慎=不會受傷;受傷=不夠警慎=必須檢討受傷的人為何會這麼不小心。故而上曾要醫務所統計各連的就診人數,一但傷兵太多,就代表該連的安全管理不夠徹底,需要反省檢討。
無能又毫無道理的管理手段,對吧?因為有這層因素在,除了少部分重病、或臉皮夠厚的人之外,幾乎沒有人敢去基地醫務所報到。老實說,我很擔心這是軍隊的基地常態,一如他們不做好後勤、反倒要前線的人自力救濟,不照顧傷患、反倒要傷患反省自己為什麼要受傷,軍中瀰漫著一股"錯不在我"的推卸氣氛,如果發生事情了,第一時間就是要找到一個敵人、甚至是替死鬼,而士兵有失健康,就一定是自我管理不當,絕非環境、潛在風險、或不可預期之因素、也絕對不是上層指令的疏失。
基地進訓這件事,說好聽點是要部隊離開原駐地、在不受打擾的地方進行精實訓練,實質上它只是試圖把最糟糕的狀態加諸於部隊身上,像是打一場背水戰一樣、卻又要得到最佳成果,此時任何疏失及風險都必須被排除,若不能排除,就假裝它不存在,一旦被迫發現,就要將傷害壓到最低,以免真正受到考核檢驗的士官、軍官們遭受考績上的嚴重打擊。
至於士兵?你們只是成就考績的工具。
最後,談到所謂的官兵代溝。其實軍隊號稱要善用人力資源,其實他們最不信任的就是人力本身。如果早先幾則雜記我可能曾提過,用數量換準確度、或用人力堆行動力,這些都是軍隊的常態,但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國軍不相信軍人腦袋裡真的裝了一顆腦子這件事,他們不相信土法煉鋼以外的效率,因為一個沒腦袋的軍人不存在著效率這種東西,自主思考只會影響團隊紀律與任務執行能力。
此外,軍隊是群體,運作軍隊對國軍而言就是要讓所有人都做同樣的事情,這才叫做盡責與忠誠、同時也是所謂的共苦共患難。不是當一部機器,而是一顆齒輪,最單純的事物就是最不會出錯的事物;更甚者,軍隊中的長官本身就不相信士兵,他們心中都有一個曾經拼命閃躲飄的小士兵在那高聲疾呼,說兵就是兵,你以前這麼做,現在的他們也會這麼做。
要這樣的鬼地方有所長進,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嘛!
*1:託管就是把你暫時丟到別得單位去,在託管期間,你名義上歸該單位管理。託管的狀況各有不同,有的人是嚴重不適應原單位、因此被放置到其他單位,而如同下基地這樣的狀況,則就是身體有痼疾、無法進行基地訓練,因此將這接傷兵暫時遷到其他沒有下基地的駐地單位裡安置,直到基地結束為止。
*2:當然,連長是一個連的總頭頭、亦是連上決策的最終關卡,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連的連長一樣試圖"絕對性的管理",也就是貫徹逐級回報、不得擅自行為,盡管這看起來很美好,實際上,一方面這增加了連長的行政負擔、延長了決策時間,另一方面也是造成了連上事務經常拖延的主要因素。
*3:可悲的是,後來我連站立都有問題,而打飯與勤務什麼的最需要的就是長時間移動與站立。
*4:根據不可靠的解釋,在新訓時的中途因病除役叫做驗退,而下部隊後,停役可以分成兩種狀況:一是除役形式,也就是永久退伍;二是停役形式,也就是說只是暫時停止服役、並進行定期回診觀察,若病好了,就再度回役。該弟兄的舊傷屬於是除役形式。
*5:部隊工作日誌其實是當週值星官的工作,但我們連不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基本上值星官都把這些業務轉包給士兵。據說最初的部工是抓了一個很會閃躲飄的學長過來做的,後來就成了一個非常沒有地位的職缺。除了是責任制外,沒人照、同時沒有正式窗口,是非常之無謂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它甚至不能算是一個職缺,
*6:其實連長之所以這麼強硬、士官長如此之勸說,其實也是因為營長"想要"這麼做,因此整個營也有幾位病患被迫下了基地,一直到進訓鑑測結束後,我和另一位腳有痼疾的別連弟兄才原駐地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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